蓝黎纵身一跃。
“黎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随即,蓝黎只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双大手紧紧扣住。
那只手在发抖。
她整个人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的身体被生生拽了回来。
“黎黎,黎黎。”陆承枭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像是怕一松口她就会消失。
蓝黎的身子猛地一僵。
忽而,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濒临破碎的人才会有的笑,美得让人心碎。
“阿枭,”她的声音飘忽得不像真的,“我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来了。”
陆承枭的心猛地一痛,痛到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小姑娘——他的黎黎——她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以为站在她面前的是幻觉,是她在坠落途中产生的幻觉。她甚至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那样安静地、释然地笑着,像是在说: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这段时间的煎熬,早已把她内心的坚强碾成了粉末。她太累了。累到连分辨现实和幻觉的力气都没有了。
“黎黎,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陆承枭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蓝黎感觉到后背被一个宽阔的胸膛紧紧包裹着。那个怀抱很暖,暖得像她无数次在梦里渴望过的那样。
忽然,她的颈窝传来一阵湿热。
是眼泪。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颈窝里,几乎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那温度——
那温度不像是梦。
梦里的眼泪是凉的。
蓝黎猛地一颤,像是被那滚烫的液体烫醒了一般。她缓缓地、不敢置信地转过身——
陆承枭就站在她面前。
一袭黑色风衣,简单的蓝色体恤,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可他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全是水雾,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看着一个让他又疼又气又无可奈何的傻瓜。
海风从身后吹来,掀起他的风衣一角。
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可蓝黎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这张脸。
这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唇间溢出。
她站在他面前,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肩膀单薄得像是纸做的。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眶是红的,红得触目惊心,像白瓷上溅落的血迹。
她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美得让人不敢触碰,怕一碰就彻底碎了。
她看着陆承枭,那双妖冶的眸子里盛满了泪,红红的,与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单纯的喜悦——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了太多情绪的东西。
有不敢相信,有失而复得,有后怕,有委屈,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释然,还有一种“你怎么才来”的控诉。
破碎。
美得让人心疼。
陆承枭看着她,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的小姑娘,他护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
他不过躺了半个月,她就变成了这样。
瘦了。瘦了那么多。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像是能戳破纸。她以前就瘦,但不是这种瘦——这种瘦是饿出来的、熬出来的、哭出来的,是身体在替心承受痛苦时一点一点被消耗掉的。
她到底哭了多少次?
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到底……是怎么撑过这半个月的?
陆承枭的眼眶更红了。
“黎黎,我是阿枭。”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那么傻?”
他多么希望他未受伤昏迷,那样至少她的小姑娘好好的,会好好吃饭,会笑,可是现在,看到她这样——
他的心。
疼。
很疼。
“阿枭?”蓝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是碎的,带着颤抖的尾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救。
陆承枭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环着她的腰。
他的声音带着责备,带着心疼,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嗯,我是你的阿枭,我没有死,我醒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蓝黎的心狠狠一抽。
她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阿枭……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我没有死?你真的……醒过来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个梦震碎。
无数次,她在梦中哭着惊醒。梦里陆承枭醒了,抱着她,喊她“黎黎”。
可每一次她伸手去触碰,他就碎了,像泡沫一样散了。醒来后,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她怕了。
怕到不敢相信任何美好的东西。
陆承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恐惧,全是“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心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知道他的小姑娘是恍惚的。
她需要证据。
他轻轻附身,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摁了一下,低声说:“宝贝,咬一口,阿枭知道疼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蓝黎含着泪,轻轻张唇,然后——
狠狠一口咬在陆承枭的锁骨上。
陆承枭“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躲。
那一口咬得很深,齿痕清晰地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渗出细微的血丝。
蓝黎感觉到了。
口腔里是熟悉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陆承枭的味道。那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梦。
她听见了那声“嘶”——那个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