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十一年的春天,没有一丝春意。
江南,苏州织造局。
这里曾是大明最柔软的地方,流淌着脂粉气与丝绸的光泽,是天下繁华的销金窟。
但今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撕碎了数百年的绮梦。
“砸。”
一名穿着灰色工装的锦衣卫校尉,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
巨大的铁锤落下,那架据说造价千金、曾为宫里织过云锦的花楼织机,瞬间化作一堆废柴。
老织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见,更多的铁锤正在落下。
不仅仅是织机。
那些描金的屏风、紫檀的桌椅、甚至用来赏玩的太湖石,统统被推倒,被砸碎,被清理出场。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散发着冷冽寒光、沾满机油的冲压机床。
蒸汽管道像是一条条狰狞的黑蛇,爬满了原本雕梁画栋的屋檐。
锅炉的轰鸣声,取代了吴侬软语的评弹。
黑烟滚滚升起,遮蔽了江南烟雨。
这不仅仅发生在苏州。
从松江的棉纺厂,到佛山的陶瓷窑,再到景德镇的官窑,整个大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所有的“无用之物”,皆被判了死刑。
只要不能杀人,只要不能挡住那块石头,便是垃圾。
……
京师,工部扩大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
朱见深坐在首位,身上那件杏黄色的团龙袍已经三天没换了,领口沾着些许煤灰,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橡胶不够。”
工部尚书站起来,声音沙哑,手里捏着一份报表,“南洋的种植园已经扩了三倍,但橡胶树长成需要时间。没有橡胶,那些重型卡车的轮胎、密封圈,都造不出来。”
“那就去抢时间。”
朱见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硬,“传令南洋总督,征发当地所有土着,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进山割胶。告诉他们,这不仅是为大明,也是为他们自己活命。”
“死多少人,我不问。我只要胶。”
工部尚书浑身一颤,低头应诺:“是。”
“铜也不够。”
户部尚书接着站起来,满脸苦涩,“造‘天穹阵列’的线圈,需要的铜是天文数字。国库里的铜,连铸钱都不够了。”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那是大明通宝,轻轻放在桌上,“即日起,废除铜钱流通,全部改用纸钞。民间私藏铜器逾一斤者,斩。”
“还有。”
朱见深指了指窗外,那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万寿山的方向,“宫里的铜缸、铜鹤、铜狮子,全部拉走。还有各大寺庙的铜佛……”
“殿下!”
礼部尚书惊呼出声,“那是佛祖金身啊!若是熔了,恐遭天谴……”
“天谴?”
朱见深笑了。
他笑得有些神经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老天爷都要拿石头砸死我们了,佛祖若是真有灵,就该自己跳进炉子里,化作铜水,帮我们挡这一劫。”
“熔了。”
两个字,断了一切念想。
“为了生存。”
这四个字,被印成了巨大的标语,刷在每一面墙壁上,每一个路口,每一台机器上。
这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道咒语。
在这道咒语下,大明变成了一台精密而残酷的机器。
所有的私家车被征用,拆解成零件。
所有的金银首饰被回收,换成工业急需的贵金属触点。
学校停课了。
十二岁的孩子不再背诵“子曰诗云”,不再摇头晃脑地讲究平仄。
他们被塞进速成班,手里拿着卡尺和扳手,学习什么是公差,什么是齿轮比,什么是流体力学。
他们的手指不再细嫩,而是布满了油污和伤口。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拧的每一颗螺丝,都是射向苍天的一颗子弹。
夜幕降临。
若是往常,京城早已宵禁,一片漆黑。
但此刻,从景山顶上望去,整个北京城宛如一片燃烧的火海。
那是无数工厂彻夜不息的灯火。
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烟囱如同丛林般耸立,喷吐着黑色的巨龙。
轰鸣声震耳欲聋。
那是锻锤砸击钢铁的声音,是蒸汽泄压的尖啸声,是齿轮咬合的摩擦声。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苏醒,正在咆哮,正在向着那无尽的深渊发出挑战。
朱见深站在工部大楼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冷硬的馒头,机械地咀嚼着。
这是他今天的晚饭。
粮食已经开始配给制了。
为了节省耕地种植工业原料,每人每天只有半斤米,和一块由大豆渣压制成的“合成蛋白”。
那味道如同嚼蜡,却能维持生命。
连宫里的御膳房,如今也只剩下蒸土豆和白菜汤。
朱祁钰带头,将皇室的用度削减到了极限。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敌人不是瓦剌,不是倭寇,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物理法则。
“殿下。”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递上一份刚刚出炉的数据简报。
朱见深接过,借着工厂的火光看了一眼。
简报上,那条代表“工业指数”的曲线,正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地向上攀升。
那是一条用血汗、泪水、甚至人命堆出来的线。
那是人类这个物种,在面临绝境时,爆发出的令神明都感到恐惧的生产力。
“还不够。”
朱见深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将简报捏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这只巨兽才刚刚睁开眼。”
“我要让它,学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