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寂寥。
三十万公里外。
那是一片绝对的死寂之地，连光线到了此处，似乎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几分。
“夸父二号”就像是一叶孤舟，在那浩瀚的墨色中飘摇。
变故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那原本平稳滑行的巨兽，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弄了一下。
引力潮汐。
来自那颗名为“饕餮”的妖星。
它还没到，那股子要把天地万物都吸进去的贪婪劲儿，就已经先到了。
姿态控制喷口瞬间失灵。
“滋——”
一道惨白的冷气从船体侧面喷出，那是泄露的工质。
紧接着，庞大的船体开始自旋。
起初还慢，像是醉汉的步履。
眨眼间，便成了狂乱的舞步。
每分钟三十圈。
这在地面上或许只是个陀螺的转速，但在太空中，对于一艘正在进行精密变轨的飞船而言，这就是死亡的倒计时。
若不能在十分钟内稳住，它将错过那个稍纵即逝的切入角度。
一旦错过，便是永恒的放逐。
地面，西山指挥中心。
警报声凄厉得像是夜枭的啼哭。
徐光启身上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案，指节发白。
屏幕上，那条代表飞船姿态的红线，正在疯狂地上下跳动，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算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在抖。
“不行！延迟太高！”
旁边的算学博士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信号来回要两秒！等指令传过去，船早就偏出十万八千里了！”
死局。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除非……
“切手动。”
太空中，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处在生死边缘的人，倒像是个正在自家后院修剪花枝的匠人。
那是二号船的船长，公输木。
也是大明最年轻的“鲁班奖”得主，一个能用头发丝粗细的钻头在米粒上刻出《滕王阁序》的疯子。
“公输！你疯了？”
僚机的惊呼声传来，“三十转的离心力，你的脑浆都会被甩出来的！”
“切手动。”
公输木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直接切断了自动控制系统的电源。
驾驶舱内，红灯疯狂闪烁。
巨大的离心力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胸口。
眼球充血。
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清晰的仪表盘，此刻在他眼中成了重重叠叠的虚影。
毛细血管炸裂。
鼻孔里，耳朵里，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那是血。
血珠飘在半空，又被离心力甩到了头盔的面罩上，像是一朵朵凄艳的梅花。
公输木没有去擦。
他也擦不到。
他的手，那双被誉为“大明鬼手”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握着那根原始的机械操纵杆。
没有电脑辅助。
没有数据修正。
这一刻，他依仗的，只有那练了二十年的手感。
那种刻刀入木三分的直觉。
“左三度……”
他在心里默念。
牙齿咬碎了，满嘴的铁锈味。
“呲——”
侧向引擎喷射了03秒。
船体猛地一震，旋转的势头稍微缓了一缓，但随即又更猛烈地甩了出去。
错了？
不。
是惯性。
公输木闭上了眼睛。
既然眼睛看不清，那就用心去看。
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颗钉子。
一颗要钉进这虚空里的钉子。
“再来。”
他在心里低吼。
手腕极其微小地抖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幅度，甚至连最精密的游标卡尺都难以度量。
但在太空中，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呲——”
又是一次点射。
这一次，是05秒。
船体的震颤更加剧烈，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势”，那种狂暴的旋转之势，被他这一刀，切断了七寸。
就像是庖丁解牛。
顺着那股劲儿，轻轻一挑。
“给我……定！”
公输木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
主引擎轰鸣。
巨大的反推力瞬间爆发，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按住了这个发狂的陀螺。
世界静止了。
那些在舱内乱飞的杂物，那些飘在面罩上的血珠，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狂舞的动力，缓缓落下。
舷窗外，星河璀璨。
那颗巨大的“饕餮”，依然狰狞地悬在前方，像是在嘲笑这只蝼蚁的不自量力。
但蝼蚁活下来了。
船体在太空中划出了一道惊险至极的弧线，堪堪擦着那条红色的警戒线，滑入了预定轨道。
“编队……归位。”
公输木松开了手。
操纵杆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是拉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但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满脸是血，却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快意。
地面。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屏幕上的绿灯亮起，雷鸣般的掌声才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流涕。
徐光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角落里。
朱见深看着屏幕，眼眶发红。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轮椅。
朱祁钰没有鼓掌。
他的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那紫檀木的扶手上，竟被他硬生生地抓出了几道裂痕。
指甲断了。
血顺着指尖渗出来，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陛下……”
朱见深轻声唤道。
朱祁钰缓缓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优雅，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漠。
“还没完。”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如深渊般的凝重。
“这只是个开始。”
“最难的那一关，还在后面。”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
“它还没死。”
“我们也还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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