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紫衣揣着那张写有“七星海棠，非死非生”的纸片，在密林里站了许久。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心头的疑云比这漫天风雪还要浓重。
程灵素若真没死，胡斐此刻还在山神庙里守着一具“空壳”悲恸，这戏码未免太过残酷。可若她真的死了，药农为何会留下这诡异的话？那神秘杀手又为何要灭口？
“必须再去山神庙看看。”袁紫衣打定主意。不管是真是假，总得亲眼确认一番才能安心。
她转身出了密林，绕了个远路，避开落马镇的耳目，再次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此时雪已小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山神庙里，胡斐正蹲在火堆旁添柴。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守了一夜，他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却不敢深睡，总觉得该为程灵素再做点什么。
供桌上，程灵素依旧静静地躺着，被厚厚的衣物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胡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眼神里的痛惜如同潮水，一波波漫上来。
“二妹，等雪停了，我就带你去找个好地方安葬。”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着程灵素脸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琉璃，“找个有山有水，开满你喜欢的花草的地方，再也没人能打扰你。”
他说着，指尖无意中碰到了程灵素的脸颊。按理说，人死之后，尸身该越来越冷，甚至僵硬。可他此刻摸到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冰硬，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人体正常体温的暖意，皮肤也并非死灰般的僵硬，倒有几分柔软。
胡斐心中猛地一跳，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他又试探着碰了碰程灵素的手腕，隔着衣物，似乎……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搏动？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心跳却莫名加快。他用力晃了晃头，将这荒诞的念头甩开，“定是我太想让你活过来，才会这样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胡斐瞬间警觉，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冷月宝刀的刀柄上：“谁？”
门口的破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袁紫衣。她脸上的头巾已经取下，露出清丽却带着几分凝重的面容。
“胡大哥。”袁紫衣轻声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供桌上的“遗体”。
胡斐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悲伤覆盖：“是你？你来做什么？”他对袁紫衣的感情本就复杂，既有昔日相助的感激，又有她决绝离去的隔阂，此刻满心悲恸，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袁紫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供桌旁，目光落在程灵素脸上。她仔细打量着，想从那苍白的面容上找出些破绽。
可程灵素“死”得太过逼真，双目紧闭，唇无血色，乍一看去，确实与死人无异。
“程姑娘……她……”袁紫衣斟酌着开口，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胡斐以为她是来吊唁，沉声道：“她被慕容景岳夫妇所害，若不是田归农从中作梗，二妹也不会……”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袁紫衣心中一动，顺势问道：“田归农？此事当真与他有关？”
“薛鹊亲口所说，绝不会错！”胡斐眼中闪过厉色，“我父亲的冤屈，二妹的仇，我迟早要向他一一讨还！”
袁紫衣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程灵素。她注意到，程灵素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着，不像是死人该有的状态。
而且，她脖颈间的伤口被衣物遮住，看不到具体情形，这反而更让人生疑。
“胡大哥，程姑娘去得突然，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袁紫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胡斐一愣，想起刚才摸到的那丝暖意和微弱搏动，迟疑道：“我……刚才好像觉得她的身子没那么冷了，还……还有点软……”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唐，连忙补充道，“许是我太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袁紫衣却心头剧震！这绝不是幻觉！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假装整理程灵素身上的棉袄，手指飞快地在她手腕处碰了一下——那丝微弱的脉搏，清晰地传来！
程灵素真的没死！
这个认知让袁紫衣又惊又疑。程灵素为何要瞒着胡斐？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而且不止一骑，听动静足有数十人！胡斐脸色一变，迅速拔刀：“是福康安的人？还是田归农来了？”
袁紫衣也立刻戒备起来，低声道：“不像官府的马蹄声，倒像是江湖人的骑术。”
话音刚落，庙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群手持兵器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三角眼，鹰钩鼻，正是天龙门的掌门——田归农！
“胡斐，果然是你！”田归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庙内，最后落在供桌上的程灵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嘲讽，“程灵素这丫头也死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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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斐见他竟亲自带人前来，怒不可遏：“田归农！你害死我父亲，又设计害死二妹，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田归农嗤笑一声，“胡一刀当年杀了我天龙门多少兄弟，这笔账还没算清！你这小崽子，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他挥了挥手，“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身后的汉子们立刻拔刀上前，杀气腾腾地扑向胡斐。
“来得好！”胡斐怒喝一声，冷月宝刀出鞘，刀光如练，迎了上去。他虽一夜未眠，又悲恸交加，但此刻仇人见面，怒火熊熊，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刀刀狠厉，瞬间就砍倒了两个天龙门弟子。
袁紫衣见状，也不再犹豫，腰间软鞭一抖，如同灵蛇出洞，卷向一个汉子的手腕。她虽不便暴露身份，但见胡斐遇险，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哦？还有个帮手？”田归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阴恻恻地笑道，“也好，今日就将你们一网打尽！”
庙内顿时陷入混战。胡斐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袁紫衣的鞭法灵动飘逸，专攻破绽。两人配合默契，一时竟挡住了天龙门弟子的围攻。
但天龙门弟子人多势众，田归农又在一旁掠阵，时不时指点几句，让胡斐和袁紫衣渐渐落入下风。
胡斐一刀逼退身前的敌人，抽空看向供桌，生怕打斗波及程灵素的“遗体”。这一分神，身后一名弟子的钢刀已经劈了过来！
“小心！”袁紫衣惊呼，软鞭急卷，堪堪缠住那弟子的手腕，却被另一人抓住机会，一刀砍在她的手臂上，顿时鲜血淋漓。
“紫衣！”胡斐见状大怒，回身一刀将那伤了袁紫衣的弟子劈倒，护在她身前，“你怎么样？”
“我没事。”袁紫衣忍着痛，摇了摇头，目光却再次瞟向供桌。这一瞟，让她瞳孔骤缩——
供桌上，程灵素的手指，竟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而且，她似乎……往田归农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绝不是错觉！
袁紫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程灵素不仅没死，她还醒着！她在暗中观察！
那她为何不出手？是伤势未愈，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袁紫衣心神激荡之际，田归农突然冷笑一声：“胡斐，你光顾着护着女人，就不怕你那死去的二妹，再受点‘委屈’？”说着，他突然身形一晃，竟朝着供桌扑了过去，手中短刀直刺程灵素的“尸身”！
他显然是想以此为饵，逼胡斐分神！
“你敢！”胡斐目眦欲裂，想回防却被几名弟子死死缠住，根本来不及！
袁紫衣手臂受伤，动作稍缓，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归农的短刀就要刺中程灵素！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供桌上的程灵素，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那双眼眸不再是灰败的死气，而是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她躺在供桌上，身子竟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田归农的短刀！
同时，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弹出，几缕极细的黑线如同毒蛇，直取田归农的面门！
“什么？！”田归农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程灵素竟然没死！仓促间来不及细想，只能猛地后跃，避开那致命的黑线。
黑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神像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神像的木头竟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
“七星海棠……果然是你！”田归农又惊又怒，看向程灵素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胡斐和袁紫衣也惊呆了，两人同时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供桌上坐起身的程灵素，一时忘了身处险境。
程灵素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锐利。她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胡斐，又扫过受伤的袁紫衣，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田归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田掌门，别来无恙？多谢你刚才那一刀，帮我‘醒’得更快些。”
庙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胡斐的震惊与狂喜，袁紫衣的了然与探究，田归农的惊疑与怨毒，还有那些天龙门弟子的茫然与恐惧。
程灵素没死！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山神庙里轰然炸开，瞬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田归农看着活生生的程灵素，又看了看身旁虎视眈眈的胡斐和袁紫衣，知道今日讨不到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得很！程灵素，胡斐，你们给我等着！这笔账，咱们迟早要算！”
说完，他一挥手：“撤！”
天龙门弟子们如蒙大赦，立刻跟着田归农狼狈地退出了山神庙。
庙门被重新关上，只剩下胡斐、袁紫衣和程灵素三人。
胡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程灵素，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被蒙在鼓里的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袁紫衣则抱着受伤的手臂，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的疑云虽解开了一角，却又生出了更多的问题。
程灵素迎着胡斐的目光，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意和疲惫。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大哥……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胡斐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声音哽咽，所有的困惑、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庆幸。管她为什么假死，管她有什么图谋，只要她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程灵素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背。
袁紫衣看着相拥的两人，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悄悄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最终，轻轻转身，走向庙门。
有些热闹，或许本就不属于她。
而山神庙外，风雪虽停，天空却依旧阴沉。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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