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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8章 朕的刀是你们
    景昌书院,后山,一处废弃的演武场。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枯叶。三百个穿着各色儒衫的年轻人,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他们神情各异,有的斜倚着石锁,满脸不屑;有的聚在一起,低声争辩着什么,面红耳赤;还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看着天。

    

    这些人,就是王猛从天下各州府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三百个“奇才”。

    

    也是景昌书院成立以来,所有教习眼中,最不成器、最令人头疼的三百个“刺头”。

    

    王猛站在演武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素来沉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人里,有敢在策论里直言“皇权非天授,乃民心所聚”的狂生,有精通算学却把同窗的身家性命都拿来设题的怪才,还有能言善辩、却专爱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辩棍。

    

    每一个,都像是未经打磨的石头,棱角尖锐得能把人硌死。

    

    书院的山长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说这三百人若是留在书院,迟早要败坏了整个书院的风气,不如尽早遣散。

    

    可陛下,却要亲自来见他们。

    

    还要给他们,当老师。

    

    王猛想不通。

    

    就在这时,场内的喧哗声忽然小了下去。

    

    王猛抬头,看见朱平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演-武场中央。

    

    没有仪仗,没有宦官,甚至没有穿那身明黄的龙袍。只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安静地看着这三百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就像是他们的同窗。

    

    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古潭,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目光。

    

    一个躺在草地上的学子,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站直了身子。场面依旧散乱,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气。”

    

    朱平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这世道不公,觉得书院的那些老夫子,都是一群食古不化的蠢货。”

    

    不少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你很懂我”的神情。

    

    “今天,朕不跟你们讲经义,不跟你们谈道理。”

    

    朱平安环视一圈。

    

    “朕只给你们讲两个,最近刚发生的故事。”

    

    他没理会众人错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青阳一个叫枯水镇的地方。那地方刚闹过地煞,人心惶惶,百姓连门都不敢出,觉得满世界都是鬼。朝廷派去的官员,分粮分地,百姓都不敢要,以为是催命的符。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一个站在前排,身形高大的学子脱口而出:“严刑峻法!聚众不领者,斩!以儆效尤!”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对错,只是笑了笑。

    

    “朕派去了一个叫林秋河的学子,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在镇上的土地庙前,给那些吓破了胆的百姓,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泰昌的皇帝,听闻青阳百姓受苦,龙颜大怒,请出传国玉玺,向天借力。一条金龙从天而降,一口龙炎,就把百万地煞烧得干干净净。”

    

    “故事讲完,枯水镇的百姓,全都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了。他们不躲了,也不怕了。他们打开家门,领了粮食,开始重新过日子。”

    

    朱平安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

    

    “这个故事,叫《枯水镇的金龙》。”

    

    “现在,朕给你们讲第二个。”

    

    “南阳府,张家,盘踞百年,圈地蓄奴,草菅人命。当地的官府,就是他家的走狗。你们说,这样的毒瘤,又该怎么除?”

    

    刚才那个主张用严刑的学子,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立刻开口。

    

    倒是一个看着文弱的秀气书生,想了想,答道:“当徐徐图之。先集其罪证,再以雷霆之势,由上至下,清剿其党羽,方可根除。”

    

    “太慢。”

    

    朱平安摇了摇头。

    

    “朕派了十个跟你们差不多的书生去了南阳。他们没带一兵一卒,只带了一道圣旨。”

    

    “他们在南阳城最热闹的百草节上,当着全城人的面,拦下了张家大少的轿子,把一张状告他强抢民女的血衣,扔在了他的脸上。”

    

    “他们在全城贴满了张家百年的罪状,让茶楼的说书人传唱陛下的决心。”

    

    “最后,他们在府衙前搭起高台,当着全南阳百姓的面,公审张家。罪证确凿者,当场凌迟。家产全部充公,田地尽数分给被他们欺压过的百姓。”

    

    “那天,南阳府衙门口,人山人海。百姓们看着张家的恶徒被千刀万剐,看着一箱箱的银子和一车车的粮食从张家坞堡里运出来,他们高呼的,不是青天大老爷,是泰昌万岁。”

    

    朱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演武场上的空气,已经开始燥热。

    

    三百个年轻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仿佛能闻到南阳城那天的血腥味,能听到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这个故事,叫《南阳府的屠刀》。”

    

    朱平安看着他们,像一个考官,看着自己的学生。

    

    “金龙,能让活不下去的人,看到希望。”

    

    “屠刀,能让作恶的人,感到绝望。”

    

    “这两个故事,就是治国。是朕,今天要教给你们的全部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这三百个“刺头”的面前。

    

    “你们被书院视为敝履,被那些所谓的名士大儒,当成是读书人的耻辱。”

    

    “但今天,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朕要你们,去青阳。去那些比南阳更顽固,比张家更狠毒的地方。”

    

    “朕要你们,带着朕的旨意,去成为故事里的人。”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主张严刑的高大学子,又点了点那个主张徐徐图之的文弱书生。

    

    “你们可以做安抚人心的金龙,也可以做斩尽罪恶的屠刀。”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朕只要一个结果。”

    

    朱平安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变得无比清晰,像是一道道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把青阳的天,给朕翻过来。”

    

    “把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世家门阀,给朕,一个个,连根拔起!”

    

    死寂。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三百个年轻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学生,愿为陛下之刀!”

    

    一个,两个,十个……

    

    三百个被世俗规矩所抛弃的“刺头”,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自己唯一信仰的神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桀骜和不屑。

    

    只有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王猛站在远处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哪里是在教书。

    

    陛下是在给这三百把最锋利、最不听话的野刀,开刃。

    

    用整个青阳的血,来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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