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的修行直觉在反复敲打他的后脑勺:这几条鱼的价值,可能比他从灰崖门弟子身上搜刮的所有战利品加起来都高。
问题是拿不到。
玄黄气耗光了,识海里那尊鼎跟废铁没两样。用纯魂力护手探水?江安的手就是下场。
李贤站起来,正准备换个思路——
扑通。
水声从背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
灰色的袍摆漂在水面上,柳如果已经站在了泉眼里。
泉水没到她腰间,湿透的灰袍紧贴着她的身体,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在水里拨弄着,专注得像在摸鱼。
实际上她就是在摸鱼。
李贤整个人愣了两息。
足以冻结一切灵魂的泉水裹着她的双腿、她的腰、她的手腕。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白霜,没有凝固,水面甚至比方才更平静了,那些被江安伸手搅出来的涟漪也消停了,泉水服服帖帖地贴着她的皮肤,温顺得不像话。
“她……”江安的嗓子像被掐住了,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柳如果没抬头。
那几条银鱼在她身边游来游去,有一条甚至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被她一把攥住了尾巴。
鱼在她手里蹦了两下。
没蹦走。
柳如果两只手捧着鱼举过头顶,回头冲李贤咧了一下嘴。
笑得歪歪扭扭的,牙齿都露出来了,湿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然后她弯腰继续抓,两只手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溅了自己一脸,打了个喷嚏。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全兜在湿漉漉的袍襟里。
她踩着水爬上岸,光着的脚丫在黑色石面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哒哒哒跑到李贤面前,把袍襟一摊。
几条银鱼在布兜里蹦来跳去,鳞片上的荧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鱼!”
一个字,中气十足,咬字终于利索了。
江安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合不上。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贤没接这句话。
他伸手从袍襟里拿起一条还在蹦跶的银鱼。
鱼鳞触手温润,不冷不热。
入掌的瞬间,一股极其纯净的能量从鱼鳞的间隙里渗了出来,顺着他的掌心涌进经脉。
李贤的整条右臂跟着一颤。
浓。
太浓了。
这股能量没有任何杂质,不掺火属性也不掺水属性,就是最纯粹的、直接作用于灵魂根基的本源级能量。
一条手指长的小鱼,体内蕴含的能量密度,比得上十几颗上品神游晶。
他攥紧了手掌,把这条鱼先收进储物袋。
“坐下歇歇。”
三人在岛上落了脚。
李贤翻遍储物袋,找出一张低阶火符,引着了一堆碎石,把几条银鱼架在火上烤。
鱼肉受热后没有冒油,反而往外渗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混着热气飘散出来。
香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鼻子吸进去的那一口气,让整个人的神魂跟着舒展开了,像泡了个热水澡。
江安吞口水的声音大得过分。
“能吃?”
“试试。”
李贤撕了一小块递给他。
江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珠子登时瞪圆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灌了一壶滚水。
整个魂体嗡嗡地震,经脉鼓胀到发疼,他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嘴巴里嘶嘶地往外抽凉气。
“停!运功化解!”
李贤一把按住他的肩。
江安盘腿坐下,拼命引导体内那股暴涨的能量往丹田沉,脸上的红色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算把那两口鱼肉的劲头给压下去了。
“我的天爷爷。”
江安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
“两口,就两口,我感觉我的修为硬生生被推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魂光比方才亮了一层。
“这鱼什么来头?”
“能量密度太高。”
李贤撕下一整条鱼肉。
“你的修为最多再承受一口,剩下的别碰。”
江安连连点头,看那鱼的眼里又是贪婪又是忌惮。
李贤自己则稳稳当当地咬了一大口。
九龙玄功全力运转,经脉大开,鱼肉入腹的瞬间,那股纯净到不含一丝杂质的能量化作洪流灌入四肢百骸,冲刷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
魂体表面那些在羽化岛留下的裂纹开始合拢。
先是最浅的那几道,纹路收缩、弥合,金色的魂光从裂缝中重新渗出来,填补空缺。
然后是更深的伤口,左肩上灰绿色的毒纹被涌入的能量挤压着往外退缩,退了小半寸。
李贤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每一口咽下去之前先引导能量在体内走完一个大周天,确保不浪费一丝一毫。
一整条鱼吃完,最后一缕能量沉入识海。
然后他感觉到了。
识海深处,那尊沉寂了许久的阴阳玄黄鼎,鼎壁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亮度几乎可以忽略,但李贤不会认错。
纹路的深处,有一缕极淡极细的暗金色丝线正在缓慢凝聚。
玄黄气。
李贤猛地睁开眼。
从他发现阴阳玄黄鼎的玄黄气只能靠双修来恢复之后,没有任何一种外物、任何一种丹药、任何一种天材地宝,能对鼎内的玄黄气储量产生哪怕最微小的影响。
而这条来历不明的银鱼,做到了。
量极少,少到拿来护体都不够挡一下的。
但它做到了。
李贤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掌。魂光浓郁,比进入羽化岛之前还要凝实。
经脉中流淌的魂力饱满沉稳,灵魂强度已经明显越过了凝气巅峰的门槛,但离某个上限还差得远。
这意味着鱼肉的效果可以叠加。
意味着他的灵魂根基还有大量的提升空间。
他的视线挪向了柳如果。
她抱着一条烤好的银鱼啃得满嘴流油,灰袍的袖口沾了一片鱼汁,腮帮子鼓鼓的,嚼两下咽一口,再嚼两下再咽一口,吃得极其认真。
每一口咽下去,她皮肤上暗淡了许久的银色光泽就恢复一分。
手腕上。
脖颈上。
面颊上。
那层银色的微光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整个人像是正在被缓慢充电。
五条鱼。她一个人干了三条。
面不改色。
江安两口就撑到翻白眼的东西,她三条下肚,表情唯一的变化是嘴上多了一圈油渍。
“……吃得比我还多。”
李贤嘟囔了一声。
柳如果啃完最后一口,把手指头挨个舔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冲李贤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片鱼鳞。
“好吃。”
两个字。
这回咬得很清楚。
李贤伸手把她脸上的鱼鳞拨掉,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泉眼,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咬合。
冻魂之泉,银鱼,柳如果的本能引路。
她听见了声音,循着声音找到了这里,泉水冻杀一切灵魂,唯独对她毫无影响,银鱼的能量能恢复她体内的银色光泽,也能反哺阴阳玄黄鼎的玄黄气。
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他还没摸到的线。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柳如果的本能在引导她寻找能维持自身存续的食物。
冻魂泉和银鱼,大概率是某种与她同源、或至少同一层级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