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阴山以南,秋草黄尘
两万铁骑掀起的烟尘,如同移动的黄色风暴,自西向东,滚滚漫过枯黄的草原。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惊起成群的飞鸟和慌不择路的黄羊。林丹汗巴图尔,这位刚刚彻底压服土默特、志得意满的蒙古大汗,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属于卜失兔残部遗弃的破旧营盘,眼中燃烧着暴怒与征服的火焰。
“大汗!” 一名探马赤(哨骑)飞驰而来,在马上抚胸行礼,用蒙古语急促禀报,“卜失兔的踪迹向东南去了,看方向,是奔着老鸹岭、黑扯木那边!他们人不多,约千余骑,但马快,丢下了不少老弱和辎重!”
“东南?黑扯木?” 林丹汗浓眉一挑,随即露出狞笑,“好啊,这个丧家之犬,不去投奔明朝的边墙,反而想去掺和建州女真那些破烂事?是想靠着札萨克图那个废物,还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明国小官袁崇焕,来对抗本汗的天兵?”
他身旁,一位穿着半汉半蒙服饰、脸色苍白的中年文士——正是早年投靠林丹汗的明朝失意文人,现为汗帐参谋的刘兴祚(历史上确有其人,但时间地点有变)——策马靠近,低声道:“大汗,卜失兔东逃不足虑。然黑扯木如今聚集了札萨克图、金台吉、袁崇焕等多股势力,虽为乌合,但若与卜失兔残部合流,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更为可虑者,乃是我军东进,已近明国辽东边墙。据报,沈阳的熊廷弼、王化贞,近日调动频繁,广宁、锦州方向亦有明军集结迹象。我军若深入过甚,恐与明军发生冲突,届时两面受敌……”
“明军?” 林丹汗嗤笑一声,打断刘兴祚的话,马鞭遥指东方,“刘先生,你太高看明国了!熊廷弼?一个只会修墙挖沟的老棺材瓤子!王化贞?夸夸其谈的蠢货!他们的兵马,粮饷不济,军心涣散,守城尚且勉强,敢出关来迎战本汗的铁骑?至于广宁、锦州那些兵,不过是土鸡瓦狗!本汗此番东来,一是追剿叛徒卜失兔,二是要看看,羽柴赖陆那个窃据三韩的倭贼,到底给了代善多少胆子,敢在本汗的眼皮底下伸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贪婪:“更何况,赖陆去年在江南抢了那么多银子宝贝,如今又派兵北上,这辽东,眼看就要乱成一锅粥。乱世,才是我们草原雄鹰猎食的时候!传令下去,加速前进!追上卜失兔,杀光他的男人,抢走他的女人和牛羊!然后,我们去黑扯木看看,有没有机会,也叼一块肥肉下来!”
呜——!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两万蒙古铁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再次加速,向着东南方向席卷而去。他们不知道,自己这庞大的身影,已经落在了明军夜不收的眼里,并将引发辽东明军统帅部一场剧烈的争吵与决策。
二、 沈阳,经略行辕,深夜的争吵与冷汗
熊廷弼的案头,同时摆着三份急报。
一份来自宽甸方向的夜不收,字迹潦草,墨迹犹新:“……侦得倭逆大将水野平八郎、本多忠政,统倭兵约五万,自义州渡江,北上!其军容整肃,器械精良,中有马军约三千,皆乘高大辽马。帅旗为‘大明钦命镇北大将军、太师、佟’!倭将旗号纷杂,然行军调度,似有章法……”
第二份来自广宁前线的王化贞,语气焦灼中带着惯有的指控意味:“……林丹汗两万骑已破大宁卫故地,追卜失兔残部东来,其游骑已至我边墙外二十里!虏骑汹汹,恐有入犯之图!经台当速调兵马,加强锦州、大凌河防务!然倭逆大举北上,其意必在辽沈!当此之时,当以稳守为上,不可浪战分兵!黑扯木袁崇焕处,悬师在外,久必生变,宜速令其撤回,依托边墙,以免为虏、倭所乘!”
第三份,则是他半个时辰前,刚刚接到的、来自赫图阿拉方向潜伏细作的密报,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浑身发冷:“……伪帝羽柴,或已在军中。倭将戒备异常,有‘敢言御驾者杀’之令。”
“大明钦命镇北大将军、太师、佟……” 熊廷弼枯瘦的手指抚过这行字,指尖冰凉。佟,是努尔哈赤早年投靠李成梁时用的汉姓。努尔哈赤,如今是赖陆的“太师”。赖陆让他挂这个帅,统御数万倭兵北上?可能吗?那些骄横的倭国大名,会听一个刚刚投降的女真酋长指挥?除非……
除非努尔哈赤只是个幌子。真正在军中,能镇住那些倭将、能让倭兵如此规整行军的,是那个“伪帝”本人!羽柴赖陆,御驾亲征了!
这个念头让他五脏六腑都揪紧了。赖陆用兵,神出鬼没,从不循常理。一年平倭,两年并三韩,破南京如探囊取物。如今他亲提大军北上,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代善撑腰,或者对付黑扯木那几千残兵败将!他的目标,很可能是整个辽东!甚至是以辽东为跳板,直逼山海关!
“经台!经台大人!” 王化贞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闯入,他显然也接到了相关情报,脸色因激动和某种莫名的兴奋而发红,“您看到了吧?倭逆倾巢而出,林丹汗又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下官以为,当立刻下令,命袁崇焕放弃黑扯木,全师撤回锦州!同时,调集重兵,固守沈阳、辽阳、广宁,深沟高垒,避敌锋芒,以待其粮尽自退!绝不可浪战,一兵一卒也不可再出关!”
熊廷弼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王化贞,声音嘶哑:“撤回?现在怎么撤?袁崇焕已与札萨克图、金台吉合流,正在老鸹岭东北设伏,欲击伪朝援军。此刻撤军,敌军若衔尾追击,或与蒙古、倭寇前后夹击,便是全军覆没之局!黑扯木一失,叶赫、乌拉必然彻底倒向伪朝,辽东以北,将再无掣肘!届时,赖陆与林丹汗若勾结,东西并进,辽沈便是孤城!”
“那难道就看着袁崇焕几千人陷在那里,再把我们有限的兵力填进去?” 王化贞提高了声调,“经台!要顾全大局!林丹汗两万铁骑就在边上!倭寇五万大军已渡江!我们有多少兵?多少粮?朝廷的饷银呢?佛郎机的借款呢?影子都没有!拿什么打?袁崇焕自己贪功冒进,擅离职守(指离开沈阳幕府),如今陷入重围,那是他咎由自取!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把整个辽东陪进去吧?”
“你!” 熊廷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化贞,一时说不出话。这就是大明的巡抚!这就是国之干城!遇事只知自保,推诿,甚至幸灾乐祸!袁崇焕是他破格提拔的,若就此折损,王化贞必然借此攻讦,他在朝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将彻底崩塌。但更重要的是,袁崇焕是他看到的、辽东最后一点敢战的希望之火,不能就这么灭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看王化贞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转向侍立一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总兵尤世功。
“尤总兵,”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你立刻点齐本部三千骑兵,再从我标营抽调一千家丁,连夜出城,不要走大路,绕道清河,直插黑扯木以东!你的任务不是作战,是找到袁崇焕,告诉他,倭寇大军已至,林丹汗在侧,事不可为,让他立刻脱离战场,向锦州方向撤退!你接应他,一起撤回来!记住,是撤,不是打!沿途若遇小股敌军,驱散即可,不可纠缠!若遇大队……以保全兵力为上!”
“经台!不可!” 王化贞急道,“尤总兵乃沈阳栋梁,岂可轻出?万一有失……”
“沈阳有本经略在,有王巡抚在,有数万大军在,塌不了!” 熊廷弼厉声打断,目光如刀,逼视王化贞,“王巡抚若觉不妥,可即刻上奏朝廷,弹劾本官!但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辽东军事,本经略说了算!尤总兵,还不快去!”
尤世功深深看了一眼熊廷弼,抱拳躬身:“末将领命!必不负经台所托!”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王化贞气得脸色发白,拂袖而去,留下一句:“熊蛮子,你就等着朝廷的旨意吧!”
熊廷弼颓然坐回椅中,看着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袁崇焕……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他不知道,他这道命令发出时,袁崇焕的部队,已经与敌人接战,陷入了比他所想更加凶险的境地。
三、 大明镇北大将军行营,夜,中军大帐
营寨森严,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穿着倭式具足或明军盔甲,警戒异常。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努尔哈赤,如今的大明(东明)太师、镇北大将军,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制山文甲,外罩蟒袍,端坐在主位下首。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顺,但微微开阖的眼睑下,眸光依旧锐利如昔。帐中,水野平八郎、本多忠政、以及十余位倭国大名、将领按序而坐,人人屏息,目光不时瞟向主位上那位。
羽柴赖陆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身玄色绉纱道袍,长发未束,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情慵懒,仿佛眼前不是杀机四伏的军营,而是汉城的清凉殿。他高大的身躯和那双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给帐内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柳生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赖陆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水野平八郎,这位最早追随赖陆的谱代家老,如今已是统兵数万的大名,闻言立刻躬身,用带着浓重尾张口音的日语恭敬回答:“启禀陛下,最新飞鸽传书,柳生大人所部已按计划转向东北小路,加强了戒备。李曙将军布置得当,敌军似有异动,但尚未接触。另外,代善贝勒派出的莽古尔泰所部,已在明面上向柳生大人方向移动,吸引敌军注意。皇太极贝勒等人,正如陛下所料,率精骑走密道,预计拂晓前可至战场侧后。”
“嗯。” 赖陆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努尔哈赤,“太师,你看,熊廷弼此刻,会在想什么?”
努尔哈赤欠身答道:“回陛下,熊廷弼用兵,向来持重多疑。见我军大举北上,又有林丹汗在侧,其必以为陛下……嗯,以为臣统领大军,意在辽沈,或与林丹汗有所勾结。其与王化贞内斗不止,仓促间必不敢出关决战。最大可能,是严令各处坚守,同时……可能会派兵接应袁崇焕撤回。”
“他会派谁?派多少?” 赖陆饶有兴致地问。
“沈阳城中,能战之将,贺世贤早已战死、无非尤世功、李秉诚等数人。李秉诚需守沈阳,李秉诚在广宁。最可能派出的是尤世功,此人勇悍,麾下三千辽骑乃精锐。兵力……不会超过五千,且必是轻骑速进,意图接应撤离,而非决战。” 努尔哈赤分析道。
“尤世功……” 赖陆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微弯,“是个猛将。可惜了。太师,依你之见,袁崇焕接到撤军命令,会立刻走吗?”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以臣对此人观之,其人性情刚烈,用兵好险,更有建功立业、证明己能之迫切。如今箭在弦上,与札萨克图等合流,设伏已成,岂会因一纸命令便轻易放弃?即便要撤,也必想在撤前,咬下柳生一块肉,或击破莽古尔泰,以战功堵朝中非议之口。故而,其撤退必不干脆,甚至可能……违令恋战。”
“那就好。” 赖陆轻轻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朕就怕他跑得太快。传令给本多忠政,你的三千骑马队,不必等大军,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向老鸹岭东北战场移动。不要理会小股敌人,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尤世功,或者袁崇焕的主力,截住他们!朕要尤世功来不了,袁崇焕……走不了。”
“臣,领旨!” 本多忠政,这位以勇武和忠诚着称的猛将,霍然起身,甲胄铿锵,眼中燃起战意。
“水野。”
“臣在。”
“大军明日加速。打出太师的‘佟’字帅旗,再把你和各家大名的旗号,打得分散些,间隔拉大。要让熊廷弼的夜不收觉得,我们这支大军,各部分散,统属不一,甚至……内部可能有矛盾。” 赖陆吩咐道,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他熊廷弼的亲信飞鸽传书与我,密报其怀疑太师统御不了你们吗?我们就做给他看。等我们兵临城下,他才会知道,什么叫‘如臂使指’。”
“是!” 水野平八郎心领神会。
赖陆摆摆手,众将行礼,鱼贯退出。帐内只剩赖陆和努尔哈赤。
“太师,” 赖陆看向努尔哈赤,语气随意,“你说,朕这般用兵,与你当年‘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孰高孰低?”
努尔哈赤深深低头:“陛下用兵,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以正合,以奇胜,以势压,以谋乱。臣之旧术,不过困兽之斗,山林之狡,岂敢与陛下圣谟相提并论。陛下以身为饵,调动全局,林丹汗、熊廷弼、袁崇焕、乃至臣那不成器的儿子们,皆在陛下棋枰之上而不自知。此乃天子之道,非人臣所能窥测。”
赖陆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去吧,整军。明日,朕要看到辽东风云,因朕而动。”
努尔哈赤恭敬退出大帐。帐外夜风凛冽,他抬头望了望辽东熟悉的星空,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甘与野望,在这位“陛下”深不可测的意志和手段面前,早已化为了更深的寒意与臣服。他知道,从踏入这个营帐,穿上这身“佟”字帅袍开始,他努尔哈赤,爱新觉罗氏,就彻底成了这位“光复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而辽东,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是这位皇帝肆意挥洒的画卷。
四、 老鸹岭东北,无名谷地,拂晓的血色(上)
柳生新左卫门觉得自己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倦、警惕最松懈的时候。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队伍在狭窄崎岖的山谷小道上已经行进了大半夜,人困马乏,但李曙严令不得停歇,必须在天亮前穿过这段最危险的谷地。
两侧山坡上,林木在微凉的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隐藏的鬼怪在窃窃私语。派出的斥候一队队回来,都报告没有发现异常。但越是安静,柳生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前世看过的无数战争电影和史书告诉他,暴风雨前,往往是最宁静的。
“大人,前出三里,一切正常。” 又一队斥候回报。
李曙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绵延的队伍。“传令,加快速度!后卫尤其要跟上,保持阵型!”
命令刚刚传下,异变陡生!
呜——!凄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坡的密林中冲天而起!紧接着,是右侧山坡几乎同时响应的、更加尖锐的呼哨!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几乎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
咻咻咻——!密集的箭雨,如同暴起的蜂群,从两侧山坡的黑暗中倾泻而下!大部分是轻箭,力道不算太强,但胜在突然和密集。瞬间,队伍中段和后段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数十名朝鲜新兵中箭倒地,队伍立刻出现了混乱。
“结阵!举盾!” 李曙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混乱。这位久经战阵的朝鲜名将,在遇袭的刹那便展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指挥能力。他麾下的老兵和基层军官也反应迅速,大声呼喝着,督促士兵收缩队形,将运粮车和辎重大车推向两侧,仓促构成简易屏障,盾牌手慌忙举起盾牌,长枪手和火铳手躲在车盾之后。
柳生被几名亲卫用盾牌死死护住,他透过缝隙,看到两侧山坡上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敌人,箭矢还在不停落下。是札萨克图?还是金台吉?他们果然在这里埋伏!李曙的判断是对的,小路也不安全!
“不要慌!敌军不多!依托车阵,火铳预备——” 李曙继续吼着,试图稳住军心。他知道,这种地形遭遇伏击,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乱,一旦溃散,就会被居高临下的敌人肆意屠杀。
然而,敌人的攻击并非只有箭矢。号角声再变,变得更加急促、高亢。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铁蹄声,从山谷的前方传来!听声音,不下数百骑!敌人竟然在这样狭窄的谷地布置了骑兵冲锋?他们想一举冲垮己方阵型!
柳生心头一凉。完了!步兵在狭窄谷地被骑兵正面冲击,还是下坡冲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己方阵线被撕裂、践踏的惨状。
然而,就在那支骑兵的身影刚刚从山谷拐角处冲出,露出狰狞轮廓的刹那——
另一阵更加雄浑、更加暴烈的战鼓声,如同平地惊雷,从敌军骑兵的侧后方,那片被认为不可能有路的、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上,轰然炸响!
“建州的好汉们!随我杀——!”
是汉语!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呼喝!但其中蕴含的凶悍与杀气,却比女真人的嚎叫更令人胆寒!
柳生瞪大了眼睛,只见那片陡峭的山壁上,如同神兵天降般,猛地跃出无数黑影!他们似乎是从山壁的裂缝、藤蔓后钻出,又如猿猴般顺着陡坡急速滑降!人人轻甲,手持顺刀、利斧、狼牙棒等短兵,动作迅猛如豹,刚一落地,便嚎叫着扑向了那支正准备冲锋的敌军骑兵侧翼!
是建州兵!是两白旗的盔甲样式!是皇太极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从哪儿来的?
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让那支正准备冲锋的敌军骑兵阵型大乱。他们完全没料到攻击会来自侧后上方,许多骑兵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就被如狼似虎扑下的建州死士砍翻马下,或是在惊恐中被自己的坐骑践踏。
“是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李曙瞬间明白了,狂喜涌上心头,嘶声力竭地大吼,“稳住!火铳齐射,目标前方敌骑!长枪手,护住两翼!援军已至,随我杀敌——!”
砰砰砰——!一直被严格约束、等待命令的朝鲜火铳手,终于得到了开火的指令。虽然紧张,虽然恐惧,但在军官的怒吼和眼前绝境逢生的刺激下,他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硝烟弥漫,铅弹乱飞,虽然准头欠佳,但在这个距离,密集的弹丸依然给混乱中的敌军骑兵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前后夹击!那支意图冲锋的敌军骑兵,瞬间陷入了绝境。正面是依托车阵、开始稳定射击的火铳和箭矢,侧后是如同鬼魅般出现、疯狂砍杀的建州死士。惨叫声、马嘶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柳生透过硝烟和混乱,看到那支敌军骑兵中,一杆残破的、依稀可辨的蓝色旗帜在奋力挥舞,试图集结队伍。旗下,一个满脸刀疤、凶悍无比的将领(正是札萨克图麾下大将纳其布)正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砍翻了两个冲到近前的建州兵,试图稳住局面。
就在这时,一匹格外雄健的白马,如同闪电般从建州兵中脱颖而出!马上的骑士,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动作凌厉精准至极,手中一杆长大的虎枪,如同毒龙出海,精准地挑开两名试图阻拦的敌骑,马蹄不停,直取那杆蓝旗和旗下的纳其布!
是皇太极!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目,但那种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气势,柳生几乎可以肯定!
“拦住他!” 纳其布也发现了这个致命的威胁,怒吼着,带着几名亲卫拍马迎上。
皇太极面对数骑围攻,毫无惧色。他控马技术精湛,白马在他胯下灵活得如同活物,一个轻巧的侧移,避开了正面刺来的长枪,虎枪顺势横扫,将左侧一名敌骑砸落马下。同时身体后仰,险险躲过右侧劈来的马刀,虎枪借势回收,又如毒蛇吐信般疾刺,噗嗤一声,将另一名敌骑胸口捅穿!
电光石火间,皇太极已连杀两骑,突破了亲卫的阻拦,与纳其布正面相对!
纳其布是沙场老将,见状知道遇上了硬茬,怒吼一声,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当头砸下!这一棒势大力沉,若被砸实,连人带马都要变成肉泥。
皇太极却不硬接,他猛地一勒马缰,白马人立而起,狼牙棒带着呼啸从他马腹下扫过,砸了个空。而皇太极居高临下,虎枪借着马力,化作一道银线,直刺纳其布咽喉!
纳其布大惊,仓促间侧身闪避,同时挥棒格挡。铛!一声巨响,狼牙棒堪堪架开虎枪,但皇太极这一枪蕴含的力道和巧劲远超他预料,震得他手臂发麻,狼牙棒几乎脱手。
二马交错而过。皇太极毫不停留,手腕一抖,虎枪如影随形,反手向后刺出!这一招回马枪又快又刁,纳其布刚稳住身形,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背心一凉,已被虎枪透甲而入!
“呃啊——!” 纳其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滴血的枪尖。他试图回头,看清杀他的人,但生命已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皇太极手腕一拧,抽回虎枪。纳其布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坠马。那杆蓝色的将旗,也随之颓然倒地。
“纳其布已死!降者不杀!” 皇太极清亮的声音,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威严。
主将阵亡,将旗倒地,本就遭受前后夹击、伤亡惨重的这支敌军骑兵,士气瞬间崩溃。还活着的人发一声喊,再也不管什么命令,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也向着两侧山坡没命地逃窜。
“追!不要放走一个!” 皇太极虎枪前指,厉声喝道。他身边的建州精骑和步卒,如同出闸的猛虎,狂呼着追杀了下去。而山谷中,李曙也抓住了战机,命令火铳和弓箭延伸射击,长枪手和刀盾手在军官带领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清扫残敌,与皇太极的部队汇合。
柳生新左卫门在亲卫的保护下,走出车阵,望着眼前迅速逆转的战局,望着那个在晨曦微光中,白袍银枪、傲然立马的年轻贝勒,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皇太极!历史上清朝的开国皇帝!哪怕在这个时空,他依然如此耀眼,如此强悍!自己刚才还在恐惧覆灭,转眼间,战局就被他一人一骑,生生扭转!
“柳生藩主!” 李曙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兴奋,对着柳生一拱手,又转向正策马缓缓走来的皇太极,深深一揖,“李曙代我家藩主,谢过四贝勒救命之恩!四贝勒用兵如神,李某佩服!”
皇太极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目光却越过李曙,落在柳生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温和却疏离的笑意:“柳生大人受惊了。陛下有命,保大人与家书无恙。此处非久留之地,请大人速速整队,随我部向安全处转移。真正的硬仗,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抬眼,望向山谷深处,那里,隐约有更加沉闷的号角和厮杀声传来。那是主战场的方向,是代善、莽古尔泰,与袁崇焕、金台吉,乃至可能正在赶来的尤世功、卜失兔厮杀的地方。而他这里,只是撕开了这场大战血腥帷幕的一角。
晨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洒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无名谷地上。新的一天,伴随着无尽的杀戮与算计,正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