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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5章 汗王的贪婪与将军的末路
    一、 阴山以南,汗王的鹰视

    

    林丹汗巴图尔立马于一处高坡,他的两万铁骑如同安静的狼群,散布在身后的丘陵间,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清晨的阳光照亮了他身上华丽的鳞甲和貂皮大氅,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征服欲。

    

    刘兴祚策马立于他侧后方,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与西番贸易得来的稀罕物,仔细地观察着东南方向那片喧嚣的战场。那里,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旗帜往来交错,显然正陷入一场激烈的鏖战。

    

    “大汗,”刘兴祚放下望远镜,用熟练的蒙古语说道,“看来卜失兔那条老狗,确实钻到这片猎场里来了。您看,西北角那片丘陵后面,有零星的蒙古包和马蹄印,应该是他丢弃的。他不敢回河套,也不敢去明国边墙,只能在这里,想靠着明军或者建州女真的残部,苟延残喘。”

    

    林丹汗冷冷一笑,马鞭遥指:“卜失兔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本汗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本汗感兴趣的,是,真是热闹。刘先生,你说,哪一边的肉更肥?”

    

    刘兴祚沉吟片刻,他知道这位大汗虽然粗豪,但绝非无脑之辈,便谨慎分析道:“大汗明鉴。如今战局,明军袁崇焕部正在猛攻倭将毛利辉元的营垒,看似激烈,但明军已显疲态,倭军火器犀利,营垒坚固,一时难下。东北方向,有小早川秀秋、皇太极、柳生等部合流,稳守不动。西南方向,有建州代善、莽古尔泰的大军,与明军疑兵对峙。而东南远方便是伪朝皇帝赖陆的主力,正缓缓压来。”

    

    他顿了顿,指向正在交战的毛利-袁战场:“依学生浅见,如今最肥美,也最易下口的,便是这明军袁崇焕部。您看,他倾尽全力攻倭营,后阵必然空虚,且久战兵疲,士卒惶恐。我军若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其后军辎重,必可一击而溃!明军溃败,其携带的粮草、器械、乃至伤员,皆为大汗所有。而且,击溃明军,也可震慑建州和倭寇,彰显大汗兵威,那卜失兔闻风丧胆,更易擒获。”

    

    林丹汗眯着眼,听着刘兴祚的分析,目光却扫过整个战场。他当然知道攻击明军的好处,但他也看到了倭军营垒的森严,以及东北方向那几支按兵不动的军队。

    

    “倭寇的营垒,看起来不好打。”林丹汗缓缓道,“但明军正在攻打,我们若从后面给明军一刀,倭寇会出来捡便宜吗?还有,那支按兵不动的倭寇和建州兵,会不会等我们和明军两败俱伤,再出来把我们都吃了?”

    

    刘兴祚心中暗叹,这位大汗确实不简单。他低声道:“大汗所虑极是。倭将小早川秀秋,用兵以稳着称,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出动。而建州代善,其目标是救援柳生和家书,如今柳生已安全,他未必愿意与我大军死磕。至于倭将毛利辉元,他被明军猛攻,自顾不暇,即便我军攻击明军,他也不敢轻易出营,以免被明军反噬。”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汗,此时正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时。我军两万铁骑,来去如风,一击即走,何必与任何一方缠斗?击溃明军,掠夺其物资,携其败兵,转头即可扑向卜失兔残部,或顺势掠一把倭寇的营栅外围,然后扬长而去。待伪朝赖陆大军到来,我军早已远遁。辽东这趟浑水,我们蹚一脚,捞足好处便走,方为上策。”

    

    林丹汗眼中精光一闪,刘兴祚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来辽东,不是来争地盘的,是来抢东西、立威、抓叛徒的。打一场漂亮的袭击战,掠取大量物资,然后潇洒离开,让明国、建州、倭寇互相撕咬,这才是最符合蒙古人利益的做法。

    

    “好!”林丹汗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传令兵吼道,“吹号!全军突击!目标——明军后阵!给本汗撕开他们的喉咙,抢光他们的东西!抓住卜失兔者,赏千金,封诺颜(领主)!”

    

    呜——!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瞬间响彻原野,紧接着是成千上万蒙古骑兵的呼啸声。两万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高坡后汹涌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向着正在猛攻毛利营垒的明军侧后翼,席卷而去!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明军看起来相对薄弱的辎重队伍和后阵。

    

    二、 袁崇焕的绝境:腹背受敌

    

    袁崇焕刚刚将最后一批亲卫投入到对毛利军左翼的突击中。他已经杀红了眼,额头被流矢擦伤,鲜血糊住了半边脸颊,但他浑然不觉。毛利军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火器仿佛永远打不完,每一次他觉得快要突破时,总有一支生力军顶上来。明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三成,叶赫骑兵也损失惨重,金台吉身上挂了好几处彩,怒吼着砍杀,但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慢。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夜不收连滚爬爬地冲到袁崇焕马前,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形,“蒙古人!是蒙古鞑子!好几万,从西边杀过来了!直冲咱们后军!”

    

    袁崇焕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猛地扭头看向西边,只见地平线上烟尘大作,如同沙暴般滚滚而来,无数骑兵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那熟悉的蒙古号角和呼啸声,如同死神的狞笑。

    

    蒙古人!林丹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西边和土默特纠缠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辽东?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一瞬间,袁崇焕全明白了。难怪毛利辉元如此顽强,难怪小早川秀秋按兵不动,难怪代善和莽古尔泰只是对峙……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引他上钩,然后让蒙古人来收网的死局!赖陆,你好狠的算计!

    

    不,不可能!赖陆怎么可能驱使林丹汗?但……如果林丹汗只是适逢其会,被这里的血腥味吸引来的掠食者呢?那自己岂不是更倒霉?

    

    无论真相如何,现实已经残酷地摆在面前:前有坚城,后有狼群,他已陷入绝地。

    

    “大人!怎么办?后军快顶不住了!”一名将领仓皇跑来,盔歪甲斜。

    

    袁崇焕看着眼前依旧激烈的战场,又看看后方那越来越近的蒙古铁骑潮头,心中一片冰凉。撤退?往哪里撤?后路已被蒙古人截断,正面是毛利军的火铳和炮口。向小早川秀秋方向突围?那是自投罗网。向代善方向靠拢?那是送上门的人头。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他袁崇焕,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一股混合着疯狂、不甘、以及穷途末路之兽特有凶戾的火焰,猛地从他心底窜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传令!”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豁出一切的决绝,“后军变前军,弓箭手、火铳手就地结圆阵,死守!长枪手在外!金台吉贝勒!”

    

    “在!”满身浴血的金台吉吼道。

    

    “带你还能动的叶赫勇士,跟我的亲兵一起!”袁崇焕拔出佩剑,指向毛利军大营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一文字三星”旗,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不撤了!也不守了!跟老子冲!直取毛利辉元的中军大帐!斩将夺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这些倭寇、鞑子,让赖陆看看,我大明的将军,是怎么死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这是置之死地而求死得壮烈!既然生路已绝,那就在死前,爆发出最耀眼、最惨烈的光芒,用敌人的鲜血,为自己的忠勇殉葬!

    

    金台吉一愣,随即明白了袁崇焕的意思,狰狞一笑:“好!老子早就杀够本了!再拉几个倭寇大头目垫背!叶赫的儿郎们,随我杀——!”

    

    袁崇焕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竟一马当先,向着毛利军大营最核心的方向冲去!他身后,是仅存的数百亲兵和叶赫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最后的雷霆,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铜墙铁壁般的倭军大阵!

    

    三、 毛利辉元的惊魂:两线压力

    

    毛利辉元在中军大帐,刚刚接到侧翼游骑的急报:“发现大队蒙古骑兵,正在冲击明军后阵!”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是福是祸,正面防线又传来紧急军情:“明军主帅袁崇焕,率残兵向我中军突进,攻势疯狂,我军前沿被突破!”

    

    “什么?!”毛利辉元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蒙古人攻击明军,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以减轻正面压力。但袁崇焕不向后方突围,反而向他中军发起决死冲锋,这是要拼命了!

    

    他瞬间明白了袁崇焕的意图:在绝境中,用最后的疯狂,试图斩首,换取最后一点悲壮的胜利。如果让袁崇焕得逞,哪怕只是逼近中军,甚至只是造成巨大混乱,他毛利辉元“坚守”的功劳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变成“遇险”、“指挥失当”。

    

    “挡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挡住他!”毛利辉元对侍立的吉川广家和小早川秀包(秀秋之弟,此时在毛利军中)吼道,“调赤备队上去!调所有的铁炮队!一定要把他拦在百步之外!不,五十步之外!”

    

    他额头冒出冷汗。他的“生存算式”里,可没算到袁崇焕会如此疯狂,更没算到林丹汗会突然出现。现在,他不仅要继续表演“坚守”,还要应对袁崇焕的斩首突击,同时还要防备蒙古人击溃明军后,会不会顺道也冲他一下。

    

    “向水野御曹司发信,不,向陛下行营发信!”毛利辉元语速极快,“就说我军正面击退明军多次猛攻,斩获无数,然明将袁崇焕狗急跳墙,率死士直扑本阵,同时有蒙古林丹汗部数万骑袭扰战场,情势危急,恳请陛下速发援兵,两面夹击,可获全功!”

    

    这封求援信,既要表明自己的苦战和功劳,也要点出当前的巨大风险(袁的斩首和蒙古的威胁),更要给赖陆提供一个“完美”的介入理由和战机。这是他作为“棋子”,在混乱中能做出的最精妙应对了。

    

    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铁炮声、爆炸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袁崇焕那不要命的冲锋,竟然在毛利军严密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向着中军大旗不断逼近。

    

    毛利辉元握住刀柄,手心满是汗水。他能看到远处那个一马当先的明军将领身影,以及那面残破却依然倔强的“袁”字旗。

    

    “袁崇焕……”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一个被逼到绝境反而爆发出恐怖能量的将领。可惜,他生错了时代,遇到了不该遇到的对手。

    

    四、 赖陆的终局手:入场与收割

    

    镇北将军行营,赖陆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三份急报。

    

    一份来自水野平八郎:“林丹汗两万骑突袭明军后阵,明军溃乱在即。”

    

    一份来自毛利辉元:“袁崇焕决死突击本阵,蒙古入局,请求陛下雷霆一击。”

    

    一份来自本多忠政:“已击溃明将尤世功部,斩首千余,余部溃散,正向战场靠拢。”

    

    赖陆放下纸条,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他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努尔哈赤和永昌大君李?道:“戏肉来了。林丹汗这条饿狼,果然忍不住了。袁崇焕这条困兽,也终于要咬人了。毛利辉元……还算撑得住。”

    

    “父皇,我军当如何?”李?问。

    

    “水野主力,向毛利军靠拢,但不要直接介入他与袁崇焕的厮杀。在外围布阵,隔绝蒙古骑兵,并向林丹汗侧翼施加压力。告诉他,明军归他,倭军营垒,他碰不得。”赖陆语速平稳,如同在布置一场演习,“宇喜多秀家所部,加速前进,插到明军溃兵与蒙古骑兵之间,分割战场,收拢明军降卒,抵抗者格杀勿论。”

    

    “本多忠政,让他不必来此,直接向西,扫荡明军溃兵,追击尤世功残部,做出威胁沈阳的姿态,让熊廷弼不敢动弹。”

    

    他顿了顿,看向努尔哈赤:“太师,点齐朕的龙骧卫,随朕去前面看看。朕要亲眼看看,这位袁崇焕将军,最后的风采。”

    

    努尔哈赤心头一震,陛下要亲临前线?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臣,遵旨!”

    

    赖陆走出大帐,阳光落在他玄色的道袍和高大的身躯上,映出一片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他翻身上马,那匹神骏的河西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意志,昂首长嘶。

    

    “告诉小早川秀秋和皇太极,”赖陆最后对传令兵道,“可以动了。目标——林丹汗的后队。不必死战,驱赶即可,让他带着抢到的东西和抓到的俘虏,滚出辽东。现在,还不是和他全面开战的时候。”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棋手的操控下,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割与清理。

    

    而此刻的战场上,袁崇焕已经冲到了距离毛利辉元帅旗不足两百步的地方,他身边的亲兵和叶赫骑兵已经寥寥无几,人人带伤,但依旧嚎叫着向前冲杀。周围是数不尽的倭军武士和铁炮足轻,如同潮水般涌来。

    

    西面,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冲垮了明军后阵,正在肆意砍杀掠夺,但他们也注意到了东北方向正在逼近的水野大军,以及东南方向出现的、盔甲鲜明的宇喜多部队,冲击的势头开始变得谨慎。

    

    东南,烟尘大起,水野平八郎的主力开始展开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压上。

    

    东北,小早川秀秋和皇太极的营门终于打开,两支生力军开始向战场侧翼运动。

    

    战争的胜负,其实已经毫无悬念。剩下的,只是屠杀、掠夺,以及少数人悲剧英雄式的落幕。

    

    赖陆策马来到一处可以俯瞰战场的高地,静静望着下方那幅血腥、混乱、又在他掌控之中的巨大画卷。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依旧在倭军重围中左冲右突、不肯倒下的“袁”字旗上。

    

    “传朕口谕,”他淡淡地说,“尽量活捉袁崇焕。若不能……便成全他吧。”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来了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他微微眯起那双过于完美的桃花眼,眸中倒映着火焰与死亡,却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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