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帝!你筑此高台,莫非是要效仿汉高祖,拜我这败军之将为将?至多不过是你们伪朝费阿拉总兵,辽东经略之类的名号,来换我袁家满门清誉,真是天大的笑话!”
袁崇焕被两名甲士架入御帐,脚步虚浮,却竭力挺直脊梁,目光如淬火的钉子,死死钉在端坐舆图后的玄袍身影上。他脸上血污与尘土混作一团,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不甘、屈辱,以及一丝被这荒谬场景激起的、近乎癫狂的讥诮。帐内一角堆着新伐的原木,湿泥气息混杂着灯油味,与帐外隐约传来的夯土声交织,构成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主公身侧阴影中,眼帘低垂,心神却紧绷如弦。袁崇焕猜到了,或者说,任何一个稍通史籍的人,看到那正在夯筑的土台,都难免作此想。但主公的心思,真的只是“拜将”那么简单么?这“将”位,是蜜糖,还是鸩毒?是生路,还是更华丽的断头台?柳生不敢断言,他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宿命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舆图后的羽柴赖陆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袁崇焕那声“伪帝”只是蚊蚋嗡鸣。他看了袁崇焕片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然后,清晰无比地吐出一个字:
“听好,是大将军。”
袁崇焕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深的怒焰,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嘶声道:“哈!袁某大好头颅在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弄这收买人心的把戏!是‘讨逆大将军’?还是‘平虏将军’?你们这些倭逆,也学我中国故智,不嫌可笑吗?!”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明朝或历代常用于重要统帅的将军名号一股脑抛了出来,极尽挖苦,仿佛如此便能扞卫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抵消那“受伪职”的巨大屈辱。
“讨逆?平虏?”
赖陆重复着这两个词,微微偏了下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不耐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极其愚蠢的呓语。他甚至抬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看着袁崇焕,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质疑:
“袁崇焕,你这里是不是真有病?”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袁崇焕瞬间僵住的脸。
“如果被莽古尔泰打坏了脑子,或者被那瓶‘牵机’药毒傻了,朕可以给你个痛快,让你现在就死,省得污了朕的耳朵。”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袁崇焕的脸上。
“朕说了要给你加什么‘讨逆’、‘平虏’的前缀了么?朕说了什么‘辽东经略’、‘蓟辽督师’之类的玩意儿了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袁崇焕煞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话:
“朕说的,是‘大将军’。”
帐内死寂。柳生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无前缀的“大将军”!不是权宜的官职,不是区镇一方的将号,是那个在洪武朝徐达之后,就几乎成为传说、象征着帝国最高军事统率权的、真正的“大将军”!
袁崇焕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军士架着,几乎要瘫软下去。他脸上的嘲弄、自弃、愤怒,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茫然。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威胁或利诱,都更具摧毁力。它直接砸碎了他所有基于“伪明官职体系”的想象和防备,将他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无尽诱惑与恐怖深渊的领域。
赖陆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诛心的语气说道:
“是洪武朝中山王徐达那样,总领天下兵马征伐事的大将军。有能力,就站到那坛上去,拿你的本事,你的战功,向朕,向天下人证明,你配得上。没能力……”
他再次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残酷:
“就跪在坛指着你的名字骂——蠢材,废物,葬送国运的罪人。”
赵括!又是赵括!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袁崇焕的心尖上。极致的屈辱与那被话语强行勾起的、对自己军事才具近乎病态的偏执自信,在他胸中疯狂冲撞。他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声吼道:“我不是赵括!竖子安敢如此辱我!袁某熟读兵书,洞察边情,巡抚邵武时便……”
“废物。”
赖陆轻轻吐出两个字,厌倦地挥了下手,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拖出去,砍了。首级悬于辕门。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燕逆官兵都看看,志大才疏、徒逞口舌是什么下场。”
“喏!”帐外甲士轰然应诺,踏步进来,就要拖人。
“且慢!”死亡的冰冷触感让袁崇焕从狂怒中惊醒,他猛地挣扎,赤红双目死死瞪向赖陆,声音因急迫而尖锐走调,“你!你说我只会纸上谈兵?!好!你敢与我论兵否?!若在军略推演、战阵谋划上,你赢不得我,便需放我走!若我输了,任凭处置!你可敢?!”
“赢你?”赖陆终于再次正眼看他,脸上嘲弄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好笑,“袁崇焕,你是没睡醒,还是真觉得自己的脑袋,值当朕陪你玩这小儿的把戏?你的命,现在就在朕手里攥着。朕想捏死就捏死,想踩碎就踩碎。凭什么要跟你赌?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赌?”
袁崇焕被那“凭什么”三个字噎得气血翻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赖陆说得对,他是阶下囚,是待宰羔羊,命如草芥,有何资格谈条件?然而,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对自身军事才能的偏执信念,让他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他猛地一挣,甩开甲士的钳制(那甲士似乎也得了某种默许,并未用强),踉跄一步,嘶声道:
“就凭我知兵!就凭你看似席卷辽东,实则根基未固,心腹之患未除!” 他指着赖陆,又指向帐外仿佛无边的黑暗,“女真诸部,岂是真心归附?不过畏你兵威,暂作蛰伏!林丹汗在侧,狼顾鹰视!你麾下倭、朝、女真诸军,派系林立,各怀鬼胎!你纵有盖世之勇,能一年定倭,翌年平韩,焉能确保此等联军,他日不会在你转身之时,自相攻伐,甚或反噬?!”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仿佛将毕生对辽东局势的观察和此刻绝望中的灵光,都凝聚在此刻:“你杀我,不过碾死一蚁。但你若想真正定鼎辽东,窥伺燕云,而非满足于做一隅之霸主,你就需要一个真正懂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部族心思,且能为你统御、制衡乃至利用这些势力的……‘大将军’!否则,你今日杀我,明日还会有张崇焕、王崇焕,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搅得你后方不宁!辽沈前车之鉴,你忘了么?!”
“辽沈?”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舆图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努尔哈赤破辽沈,是丁巳年(1619年)的事吧?朕记得,他只是急攻沈阳,城中内应开门,杨镐和贺世贤双双战死。再围辽阳,苦战数月即克,全辽震动。”
他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书,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袁崇焕心上。那是大明在辽东最惨痛的伤疤,也是无数边将午夜梦回的噩梦。
“但那是努尔哈赤。”赖陆话锋一转,手指在舆图上“辽阳”的位置重重一点,“他赢了,但也输了。倾国之力,连年征战,辽东膏腴之地被打成一片白地,女真丁口死伤枕藉,抢到的粮食金银,填不满战争的窟窿。错过了农时,他只能依靠朕给他送粮,朕一断粮,最终也只能跨过鸭绿江投我……”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最终跪在了我面前。
“所以,”赖陆抬眼,目光重新锁定袁崇焕,带着一种洞悉的玩味,“你知道努尔哈赤的问题在哪儿吗?”
袁崇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
“他眼光太浅,胃口太小。”赖陆自问自答,手指从辽阳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广宁、锦州,然后猛地向北一折,越过那条代表长城的粗线,切入一个广阔的区域——蒙古草原。“他只盯着沈阳、辽阳那几座城,几仓库的粮食。破了城,抢了东西,然后呢?守着废墟,等明国缓过气来,再调集大军,慢慢把他困死、耗死。哪怕没有朕,他也迟早是这个下场。”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燕山山脉以北,一片代表科尔沁草原的空白处。
“真正的破局,不在辽东这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在山海关那‘天下第一关’。”
他声音放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将袁崇焕的思绪强行拉入他描绘的图景:
“假如,你是朕。朕给你代善、皇太极,还有两万建州卫最精锐的骑兵,甲胄齐全,一人双马。再给你科尔沁蒙古的向导,和穿越燕山老哈河峡谷的密道地图。秋高马肥之时,朕命你,不从辽西走廊硬撼山海关,也不去强攻宁远、锦州那些你未来可能想去修的乌龟壳。”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拟的路线,从科尔沁南下,切入燕山,在“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几个点轻轻点了点。
“从这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牛油,突然插进去。蓟镇那些几十年没打过仗、军屯废弛、只会吃空饷的卫所兵,挡得住你几天?破了口子,不理会沿途小城,一路向南,疾驰。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个代表帝国心脏的符号。
“北京。”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柳生新左卫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路线,这思路……几乎就是另一个时空中,皇太极“己巳之变”的翻版!主公他……他早就想到了!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绝!
袁崇焕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某种被点破天机后战栗的灰败。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致命的弧线,嘴唇颤抖,喃喃道:“……孤军深入……补给……后路……京畿重兵……”
“京畿重兵?”赖陆嗤笑一声,“三大营的废物?还是各地勤王的乌合之众?等你兵临城下,他们来得及集结么?就算集结了,野战,是你建州骑兵的对手,还是朕麾下倭国铁炮足轻的对手?”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逼视着几乎僵住的袁崇焕:“至于补给,后路……朕且问你,若你此刻是伪明兵部尚书,或是天启小儿,得知建州精锐突然出现在北京城外二百里,你的第一道命令是什么?”
袁崇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急令九边精锐,尤其是辽东、宣大之兵,火速入卫京师!召天下兵马勤王!”
“然后呢?”赖陆追问,语气急促如鼓点,“辽东精锐,比如你未来可能练出的那支‘关宁铁骑’,是留在宁远、锦州继续防着朕可能从海上或辽西走廊发起的‘佯攻’,还是全部抽调,回援北京?”
“……”袁崇焕哑然。理智告诉他,必须回援,京城不容有失。但身为边将的直觉又在尖叫:这是调虎离山!后方空虚!
“看,你犹豫了。”赖陆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伪明的皇帝和文官不会犹豫。他们会用十二道金牌,把你,把你所有的精兵强将,全部调到北京城下。然后——”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的东方,渤海湾。“朕的舰队,从朝鲜、从日本,甚至从刚刚拿下的登莱出发,满载着精锐的武士和最新的火炮,在这里,”他点了点“天津卫”,“或者这里,”又点了点“大沽口”,“甚至更近的北塘,登陆。”
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到极点的瞳孔,缓缓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届时,你猜,是朕从海上运来的生力军、火炮、粮秣,先与代善、皇太极在北京城外会师;还是你那些疲于奔命、粮草不济的‘关宁铁骑’,先一步赶到,并且有足够的力气和决心,在野战中,同时击败朕的陆师与海师?”
“水师……”袁崇焕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已经惨无人色。他终于明白了,赖陆之前描述的那个“借道蒙古,直扑北京”的计划,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可持续的补给和真正的战略后援。单凭女真骑兵,那是一次疯狂的赌博,成功率或许有五成,但失败就是全军覆没。可如果加上赖陆那支纵横东海、明显强于明军的水师,这赌博就变成了十拿九稳的绝杀!
“没有你的水师,没有天津的接应……代善和皇太极纵然能到北京城下,也是强弩之末,进退失据!”袁崇焕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倔强的、属于优秀将领的锐利判断,“我纵然丢了辽沈,只要山海关、宁锦一线兵将尚在,急速回援,倚城野战结合,未必不能将孤军深入的建州兵耗死在北京城下!你水师不来,此计便是绝户计,用一次,废掉你最强的骑兵,划算么?”
他终于抓住了赖陆战术构想中,看似唯一可以依仗的“漏洞”——跨海投送兵力与补给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这也是他对抗这绝望图景的最后防线。
赖陆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反驳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种更加奇异的神情,像是欣赏,又像是……一种“你终于想到这一步了”的满意。
他没有回答袁崇焕关于“划算与否”的问题,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中,声音平淡地抛出了最终,也是最初的问题:
“所以,袁崇焕,现在告诉朕——”
“若朕给你‘大将军’位,总领陆师,节制诸将。朕的舰队归你调遣,朕的粮仓为你开启,朕的武库任你取用。辽东、朝鲜、倭国的精兵,皆可为你所选练、驱策。”
“朕要你,为朕筹划此局。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打到北京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亘古寒冰,再无丝毫温度:
“你,接,还是不接?”
帐内,只剩下袁崇焕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无声却重逾千钧的诘问,在冰冷的空气中,反复回荡。
一息,两息,三息……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袁崇焕没有回答。
他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那双曾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舆图上那个被反复点戳的位置——“北京”,又茫然地移向端坐的赖陆,再移到帐外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黑暗。
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恐惧,像两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绞得他几乎窒息。赖陆描绘的那个前景——无上权柄、无尽资源、一个足以施展毕生所学甚至超越想象的舞台,以及那个终极的目标——是他内心深处最狂野的梦想,甚至是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彻底的背叛,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所有他曾立志扞卫的东西唾弃。而赖陆话语背后那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工具的冰冷意味,更让他骨髓发寒。这不是“礼贤下士”,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一次将灵魂和身后名都押上赌桌的豪赌。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质问、怒骂、或者……讨价还价?但最终,他只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轻微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的叹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了晃,竟像是站立不稳。
赖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丝奇异的满意神情早已消失,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一件物品在极端压力下最终会呈现何种形态。
几个漫长的呼吸过后,赖陆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趣,微微抬了抬下巴。
侍立一旁的近侍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架着袁崇焕的两名甲士低声道:“陛下有旨,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喏!”
甲士沉声应命,这次不再有丝毫“默许”,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袁崇焕的双臂。袁崇焕被这力量带动,踉跄转身,依旧闭着眼,任由自己被拖向帐外,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神的空壳。只是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帐外黑暗的前一瞬,柳生似乎看到,他那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被抛入命运湍流的灵魂。御帐内,重新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加凝滞、更加沉重的寂静。
赖陆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落在舆图上,仿佛在重新审视刚刚划过的那条致命弧线,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想起帐内还有别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生。”
“臣在。”柳生新左卫门从阴影中上前半步,躬身应道。他手心微微沁汗,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主公单独留下他,绝不会只是为了沉默。
“你觉得,”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舆图,“这个人,能用么?”
来了。柳生心头一紧。他知道,主公问的不是军事才能,那已经在刚才的“考较”中有所展现。主公问的,是“能用”,是可控性,是风险,是这个人作为“大将军”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伤持刀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穿越者“皇明之殇”的知识储备和up主式的分析本能中挣脱出来,以此刻、此身、此境——东明臣子柳生新左卫门的立场,谨慎地组织语言。
“回陛下,”柳生低着头,声音平稳但清晰,“袁崇焕熟谙辽事,胆魄过人,临机决断亦非常人可及。观其今日应对,虽处绝境,思路未乱,能迅速抓住陛下战略构想之关键,并试图以水师接应为破绽反驳,可见其确有实学,非徒逞口舌之辈。若仅论为将之能,或堪一用。”
他顿了顿,这是先扬。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则,”柳生语气转沉,头垂得更低,“此人……臣斗胆直言,实乃一把双刃之剑,锋芒愈利,反噬之险愈巨。其人所史……臣所闻之后世评断,斑斑劣迹,恐非空穴来风。”
“哦?”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手指停止了敲击,微微侧脸,看向柳生,“说说看。你都‘闻’到了些什么?”
柳生知道,主公这是在让他这个“穿越同僚”交底了。他不再犹豫,将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关于袁崇焕的争议与“黑点”,以一种这个时代臣子劝谏君主的、混合了忧虑与确凿证据的语气,缓缓道出:
“其一,专权擅杀,跋扈难制。”柳生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凝重,“臣……曾闻后世记载,此人得伪明崇祯信重,督师蓟辽后,竟矫诏擅杀皮岛总兵毛文龙于双岛。毛文龙虽有跋扈虚冒之嫌,然终是方面大将,朝廷正二品都督。袁崇焕不奏而诛,行同谋逆。此事,伪明朝野哗然,亦为后来其被下狱论死的重要罪状之一。此例一开,若陛下予其‘大将军’权柄,节制四方,倘有其他将领与其战略不合,或稍拂其意,安知他不会重施故技?届时,陛下是保他,以寒众将之心;还是罪他,使‘大将军’威权扫地?”
他观察着赖陆的神色,主公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有幽光闪过。柳生继续道:
“其二,好为大言,疏于实务。 其对未来的未来的伪帝崇祯夸口‘五年复辽’,然不及两年,便有‘己巳之变’——建虏绕道蒙古,破长城而入,直逼北京,震动天下。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对蓟镇防务疏漏失察,有不可推卸之责。其虽率军回援,浴血奋战,然终究是补漏于事后,难掩其战略布局之大纰漏。此与陛下方才所述借道蒙古、水陆并进之策,何其相似?可见此人长于战术机变,却或有短于全局绸缪、尤其疏于防御体系衔接之弊。陛下以此人为‘大将军’,筹划攻伐或可,然陛下之基业,岂能仅系于攻伐?若其顾此失彼,为敌所乘……”
“其三,”柳生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刚愎自用,不通权变。 臣闻,其人在伪明,与同僚、监军、乃至朝廷文官,关系多有不谐。己巳之变后,其率军抵京,竟欲带兵入城,已犯人主大忌。后又与满桂等勤王将领争执不休……种种行事,只知军事,不谙政治,处处授人以柄。陛下麾下,倭、朝、女真诸将,派系之复杂,人心之微妙,远甚伪明。袁崇焕以此等性情骤登高位,统御诸军,臣恐其非但不能为陛下弥合各方,反会激化矛盾,酿出新的祸端!”
他几乎是将另一个时空中袁崇焕的主要“罪状”和性格缺陷和盘托出,最后总结道:
“陛下,此人确有才干,然性如烈火,行多逾矩,更兼有‘擅杀大将’之前科。其为将,或可建功于一时;其为帅,恐遗祸于深远。陛下欲用其才,臣以为,或可置于方面,授以专征之权,严加监看,使其有发挥之地,却无失控之危。若直接付以‘大将军’总揽之权……臣,实深忧之。此非韩信,实乃……未驯之鹰,利爪已具,却可能先伤饲主啊!”
柳生说完,深深躬下身,不再言语。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灯火偶尔的爆响。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柳生讲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直到柳生全部说完,躬身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毛文龙……五年复辽……己巳之变……欲带兵入城……与同僚不睦……”
他将柳生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柳生啊,”赖陆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投向帐顶虚无的某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记得吗,另一个故事里,有个叫崇祯的皇帝。”
柳生心头猛震,霍然抬头。崇祯!那是天启之后的明朝皇帝,现在天启还在位,崇祯只是信王!主公果然知道!而且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
“那个崇祯,”赖陆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当下毫无干系的历史,“他杀了袁崇焕。罪名很多,和你刚才说的,也差不多。然后呢?”
他目光落下,重新看向柳生,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明朝好了吗?辽东平了吗?建州……哦,那时候该叫大清了吧,入关了吗?”
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柳生心头。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杀袁崇焕,解决不了明朝的问题。甚至可能,加速了问题的爆发。”赖陆淡淡道,“因为明朝的问题,从来不在某一个边将是否擅权、是否说大话、是否人际关系糟糕。明朝的问题,在根子上。在它的财政,它的官僚,它的卫所,它那套运行了两百多年、早已锈死僵化、只能靠不断拆东墙补西墙来勉力维持的体系。”
“袁崇焕的那些毛病,”赖陆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敲了敲,“是那个体系的产物,也是那个体系无能的折射。他擅杀毛文龙,是因为明朝的朝廷已经无力处理毛文龙那样尾大不掉的军阀。他疏于蓟防,是因为明朝的财政和官僚体系根本无法有效支撑起一条从山海关到宣大的、真正牢固的防线。他搞不好同僚关系,是因为明朝的文武相制、以文驭武、以及无休止的党争,早就让做事的环境变得无比恶劣。”
他顿了顿,看着柳生若有所悟又更加困惑的脸,缓缓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柳生,你看到的‘双刃剑’,‘未驯之鹰’,没错。但你看错了地方。”
“这把剑的‘危险’,不在于剑本身有多锋利,或者形状有多怪异。而在于,持剑的人,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握住它,有没有足够坚固的剑鞘约束它,有没有一套完善的机制,确保它的锋芒永远指向敌人,而不是自己。”
“朕的东明,”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有朕。有朕一手建立的,不同于明朝的财政、官僚、军事体系。有朕的舰队,朕的武库,朕的粮道。也有朕的规矩——朕给的权,可以很大;但朕定的矩,谁越,谁死。”
“袁崇焕在明朝会犯的错,在朕这里,未必有机会犯,也未必敢犯。”他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了,“至于他性格的缺陷,不通权变,刚愎自用……柳生,你觉得,在绝对的权力和清晰的规则面前,性格缺陷,真的很重要吗?朕不需要他去做官,去和光同尘。朕只需要他,为朕打赢仗。打不赢,他就是赵括,死了活该。打输了却还想玩明朝那一套欺上瞒下、党同伐异,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法度’。”
“至于驾驭诸将、平衡各方……”赖陆轻轻嗤笑一声,“那是他这个‘大将军’自己该解决的考题。解决不了,就说明他配不上这个位置,自然会被底下的人掀下来,或者被朕换掉。这本身就是对他能力的一部分考验。朕给了他平台和资源,不是让他来当好好先生的。”
他最后看向柳生,目光平静无波:“现在,你明白朕为什么要给他‘大将军’,而不是什么‘辽东经略’了吗?”
“经略,是明朝的官,做的是明朝的事,受的是明朝的掣肘。朕给他的,是跳出那个烂泥塘的资格,是做全新事业的机会。他接得住,他就是朕的徐达,是朕帝国武功的象征。他接不住……”
赖陆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冷酷,让柳生不寒而栗。
接不住,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是彰显皇帝权威和帝国法度无情的祭品。
柳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明白了。主公从来不是在“用人”,而是在“用势”,在下一盘远超个人恩怨和一时得失的大棋。袁崇焕这个人,他的才能,他的缺陷,他的历史污点,甚至他未来的可能结局,都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一种变量。主公真正在构建和测试的,是那套足以容纳、驱使乃至毁灭这枚棋子的新规则体系。
“臣……明白了。”柳生再次躬身,这一次,声音里少了许多疑虑,多了几分沉重的了然,“是臣拘泥于旧史,见识短浅了。”
赖陆不置可否,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盯着点坛子那边,也看着点袁崇焕。明日巳时,朕要看到一个结果。无论是他站上去,还是别人把他挂上去。”
“臣,遵旨。”柳生肃然行礼,缓缓退出了御帐。
帐外,夜风更冷。远处那座土台的轮廓在夜色和火把映照下,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而关押袁崇焕的帐篷,灯火黯淡,寂静无声,仿佛里面囚禁着一场足以撕裂时代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柳生站在两处之间,感受着北地深秋的寒意渗入骨髓。他知道,明日,无论袁崇焕做出何种选择,这片土地,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都将在那座简陋的土台前,被无可逆转地改变。而他和主公,都是这改变的推动者与见证者。只是不知,这改变最终指向的,是辉煌的新朝,还是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