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慌了，赶紧给她擦：“别哭别哭，你一哭阿姨更难受了。”

    陈丽君自己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阿姨，我不怪您。我就是……有点委屈。”

    刘英点头：“委屈就对了！搁谁谁不委屈！你骂阿姨两句吧。”

    陈丽君摇头，笑了。“阿姨，您回去吧。外面冷。”

    刘英愣了一下：“你不跟我回去？”

    陈丽君看着她，没说话。

    刘英急了，回头冲李建军使眼色。

    李建军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姑娘，回去吧。你阿姨这人就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刚才在厨房里骂自己骂了半小时，我都不敢进去。”

    陈丽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英。

    刘英站在那儿，搓着手，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陈丽君忽然笑了。

    “好。”

    刘英眼睛亮了，赶紧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这回没松开。

    李建军跟在后面，笑呵呵的。

    走了两步，陈丽君忽然停下来。

    “阿姨。”

    刘英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

    陈丽君说：“那个开煤矿的，是我朋友。他叫赵大宝。人挺好的。”

    刘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人好就好。”

    她又拉着陈丽君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问：“他真有矿啊？”

    陈丽君说：“有。”

    刘英噢了一声，有点失望。

    走了两步，又问：“那他开那个大奔，是真的吧？”

    陈丽君说：“是真的。”

    刘英点点头：“那就好。开大奔的，也不是一般人。”

    陈丽君笑了。

    刘英也笑了。

    李建军跟在后面，摇了摇头。

    三个人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刘英拉着陈丽君的手，絮絮叨叨：

    “姑娘，你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陈丽君嗯了一声。

    刘英又说：“你那个房子别住了，搬过来，阿姨照顾你。”

    陈丽君又嗯了一声。

    刘英回头瞪了李建军一眼：

    “你走快点，菜都凉了。”

    李建军赶紧跟上。

    进了楼道，灯亮着。

    刘英拉着陈丽君的手，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二楼，她忽然停下来。

    “姑娘。”

    陈丽君看着她。

    刘英说：“阿姨以后不瞎想了。”

    陈丽君笑了：“好。”

    刘英也笑了，拉着她继续往上走。

    三楼到了，

    门开着，灯亮着。

    李伟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刘英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倒水去！”

    李伟转身去倒水了。

    刘英拉着陈丽君进去，

    把她按在沙发上，

    又把靠垫塞在她腰后面。

    陈丽君坐在那儿，

    看着刘英忙前忙后，

    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刘英回头冲厨房喊：

    “老李！把汤热一下！菜也热一下！”

    李建军应了一声，进厨房忙活去了。

    刘英在陈丽君旁边坐下，

    看着她笑，

    心里那个美啊。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饭桌上那个样子，

    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这么好的姑娘，

    她差点给人轰走了。

    她越想越后怕，

    越想越觉得自己命好。

    她拉住陈丽君的手，拍了拍。

    “姑娘，以后这就是你家。”

    刘英回头对李建军喊：“老李，再加两个菜！”

    李建军赶紧进厨房。

    刘英坐在陈丽君旁边，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搓着手。

    陈丽君也不说话，低着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在走。

    李伟坐在对面，看着他妈那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刘英瞪他，他把笑收回去。

    李建军在厨房喊：

    “刘英！鱼是红烧还是清蒸？”

    刘英蹭一下站起来：

    “红烧！”

    她看了一眼陈丽君，“姑娘，你坐会儿，我去做菜。”

    说完逃似的进了厨房。

    陈丽君坐在沙发上，松了口气。

    李伟看着她：

    “没事了？”

    她瞪他一眼：

    “你早不说。”

    李伟说：

    “你也没问。”

    她不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烟机轰轰响。

    陈丽君闻着那个味道，

    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

    刘英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放在桌上。

    又进去，端了一盘糖醋排骨。

    又进去，端了一盆红烧肉。

    油汪汪的，酱色浓亮，

    肉块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陈丽君看着那盆红烧肉，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捂着嘴，脸色发白。

    刘英还在厨房里喊：

    “还有一个汤！”

    端着汤出来，

    看见陈丽君捂着嘴，愣了一下：

    “姑娘，你怎么了？”

    陈丽君想说话，

    一张嘴，胃里的东西往上涌。

    她站起来就往卫生间跑。

    门关上，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

    刘英端着汤站在那儿，

    李建军从厨房探出头，

    李伟站起来。

    刘英脑子嗡了一下。

    她放下汤，看着李伟，

    声音有点抖：

    “她……她是不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李伟看着她，没说话。

    刘英急了：

    “你倒是说话啊！”

    李伟说：

    “嗯。”

    刘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她盯着陈丽君的肚子，

    那肚子还平平的，

    穿着毛衣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肚子里，

    有她孙子。

    她刘英的孙子。

    她忽然想哭。

    又想笑。

    又想抽自己一巴掌。

    刚才她干了什么？

    甩脸子，

    不理人，

    人家姑娘叫她阿姨她都不应。

    人家送礼物她看都不看。

    人家走了她都没留。

    她差点把她孙子——连着她儿媳妇——一块轰出去了。

    她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老天爷，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又赶紧收回来。

    不行不行，不能骂老天爷。

    老天爷对她不薄，

    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还附赠一个孙子。

    是她自己瞎了眼，把人当坏女人。

    她在心里赶紧给老天爷赔了个不是。

    老天爷，我错了。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建军从厨房出来，

    看着他们：

    “怎么了？”

    刘英没理他。

    她看着陈丽君那张苍白的脸，

    想起刚才她在卫生间里吐得那么厉害，

    自己还站在外面端着汤发愣。

    她恨不得抽自己十个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