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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母子夜话,手心手背
    立政殿内,灯烛煌煌,却驱不散空气中沉甸甸的忧虑。

    金兽炉中上好的瑞脑香袅袅升腾,本该宁神静气,此刻却只衬得殿宇越发空旷寂寥。

    长孙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一身素雅的常服,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凤步摇。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正望着殿门口的方向,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心事。

    殿门无声开启,内侍引着两位皇子步入。

    太子李承乾在前,一身杏黄常服,步履沉稳,神色恭谨。

    魏王李泰紧随其后,穿着亲王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步履间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快。

    “儿臣参见母后。”

    两人行至殿中,齐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快起来,快起来。”

    长孙皇后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连忙抬手虚扶,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暖意,

    “承乾,青雀,到母后身边来坐。”

    李承乾依言上前,在凤榻下首左侧的锦墩上端正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目光温顺地看向母亲,等待训示。

    李泰则像只归巢的乳燕,脚步轻快地绕过锦墩,径直挨到长孙皇后身侧,亲昵地挨着母亲坐下,甚至撒娇般地将头轻轻靠在长孙皇后的臂膀上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孺慕:

    “母后,您唤儿臣们来,可是想儿臣了?青雀也想母后了,今日在弘文馆听先生讲《礼记》,还想着母后教导的‘兄友弟恭’呢。”

    长孙皇后被小儿子蹭得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抚了抚李泰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然而,当她目光转向端坐如钟的长子时,那慈爱之下,忧虑又悄然浮起。

    她看着李承乾那无可挑剔的恭敬,那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疏离。

    这孩子,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是啊,母后是想你们了。”

    长孙皇后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依偎在身边的李泰,目光却柔和地落在李承乾身上,声音温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看着你们兄弟二人,母后这心里,既欢喜,又总忍不住有些牵挂。你们父皇日理万机,母后这身子骨,也时常力不从心。”

    “这偌大的宫廷,这万里江山,说到底,将来是要靠你们兄弟同心,携手支撑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带着母亲殷切的期盼:

    “承乾是太子,国之储君,担子重,责任大。青雀聪慧,博闻强识,是承乾的左膀右臂。你们兄弟二人,血脉相连,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母后不求别的,只盼着你们能兄友弟恭,互敬互爱,遇事多商量,多体谅。莫要让那些无谓的猜忌和疏远,寒了骨肉至亲的心,也伤了你们父皇和母后的心。”

    李泰立刻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纯真与诚恳,抢着表态:

    “母后放心!青雀最敬重大哥了!大哥是太子,是君,青雀是臣,更是弟弟!青雀一定谨遵母后教诲,事事以大哥为尊,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大哥让青雀往东,青雀绝不往西!”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地点着头,仿佛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长孙皇后欣慰地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李承乾:

    “承乾,你呢?你是兄长,要多包容些弟弟。”

    李承乾迎着母亲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符合礼仪的弧度。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在朝堂上应对奏对:

    “母后谆谆教诲,儿臣谨记于心。兄弟和睦,乃人伦大义,亦是国本所系。儿臣身为兄长,自当爱护幼弟。”

    “魏王聪敏好学,才识过人,儿臣亦深为欣慰。母后放心,儿臣定当恪守本分,与魏王和睦相处,不使母后忧心。”

    这番话,字字句句,无可挑剔。

    恭敬,得体,符合储君身份,也回应了母亲的期望。

    然而,长孙皇后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却在这滴水不漏的回答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和睦相处”

    多么官方的词。

    没有一丝亲昵,没有半分兄长对幼弟的温情,只有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承诺。

    那“深为欣慰”四个字,听在耳中,更像是对臣属才能的认可,而非对弟弟的欣赏。

    李承乾的态度,恭敬得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那份刻意的疏离感,像一层无形的寒冰,悄然弥漫在母子之间。

    长孙皇后看着长子那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那里面似乎藏着太多她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有些心寒。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李泰依偎在母亲身边那细微的呼吸声。

    长孙皇后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强笑道:

    “好,好,你们能明白就好。母后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太过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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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告退。”

    李承乾闻言,立刻起身,动作流畅地躬身行礼,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他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温顺恭敬,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随即,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杏黄的衣角在烛光下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多看旁边的李泰一眼。

    那份干脆利落的告退,那份毫不拖泥带水的疏离,像一根细针,无声地刺在长孙皇后的心上。

    她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眼神有些失焦,搭在凤榻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母后”

    身边传来李泰带着一丝委屈的呼唤,将长孙皇后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小儿子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流露出的依赖和关切,心中百感交集。

    她勉强笑了笑,伸手再次抚了抚李泰的鬓发:

    “青雀”

    李泰顺势将头更紧地靠在母亲臂弯,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母亲,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仿佛只是母子间随意的闲聊:

    “母后,您别太忧心了。大哥他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带上了一点天真的分享欲,

    “对了母后,您知道吗?大哥最近可厉害了!弄了好多新奇玩意儿呢!”

    “青雀听宫里人私下都在传,说大哥让人在深山老林里造出了一种雪白雪白、特别结实的纸!比咱们宫里用的贡纸还好!”

    “可惜好像被一把火烧没了,真可惜。”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母亲的神色,见长孙皇后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便又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崇拜和不解的语气说道:

    “还有啊,大哥好像还在秘密练兵呢!就在北边山里,可严了,等闲人根本靠近不了。”

    “听说练的法子特别怪,跟咱们府兵练的完全不一样!薛仁贵和裴行俭两位将军亲自带着,可威风了!不过”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

    “好像连父皇都不太清楚大哥具体在练些什么呢?大哥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做。”

    “新奇玩意儿”、

    “深山老林”、

    “雪白结实的纸”、

    “秘密练兵”、

    “练的法子特别怪”、

    “连父皇都不太清楚”

    这些词语,如同冰雹般砸在长孙皇后的心头!

    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了!

    抚着李泰鬓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造纸?

    秘密练兵?

    连陛下都不甚清楚?

    承乾,他到底在做什么?

    青雀这番话,是童言无忌的无心之语?

    还是意有所指的刻意提醒?

    长孙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方才因李承乾疏离而产生的伤感,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陛下对权力的掌控,对任何可能威胁的敏感,近乎本能!

    承乾这些隐秘的举动,一旦被陛下知晓,被有心人曲解,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猛地看向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小儿子。

    李泰依旧仰着脸,眼神清澈无辜,带着全然的依赖,仿佛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分享兄长的“趣事”。

    然而,长孙皇后却在那清澈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此刻,手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依恋,而手背却仿佛触到了一块冰冷的、带着棱角的石头,硌得她生疼,更让她心底发寒。

    “青雀啊!”

    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努力维持着平静,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背,

    “这些事莫要再对旁人提起。你大哥身为储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母后。”

    李泰乖巧地应道,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也早些安寝,莫要太过操劳。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快,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殿内,再次只剩下长孙皇后一人。

    烛火依旧明亮,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她独自坐在凤榻上,望着两个儿子先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之下,是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惊涛骇浪般的忧虑。

    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地、深深地靠在了凤榻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一直侍立在凤榻旁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嬷嬷,此刻才敢轻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

    “娘娘,您喝口茶,顺顺气吧。两位殿下都是极好的。”

    长孙皇后缓缓睁开眼,没有接茶。

    她望着殿顶繁复华丽的藻井,那象征着至高尊荣的凤凰图案,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有些沉重而遥远。

    她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对身边这位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老仆叹道:

    “嬷嬷啊,你说,本宫这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空荡荡的殿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背影。

    “是不是被那两个小冤家,当成蹴鞠踢了?一会儿被捧得高高的,一会儿又被狠狠砸在地上,没个安生的时候。”

    老嬷嬷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心疼又无奈的神色,只能低声劝慰:

    “娘娘言重了。殿下们还小,总有不懂事的时候,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多担待些。”

    “手心手背?”

    长孙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凤榻扶手,那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立政殿内久久回荡,最终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与煌煌的烛火之中,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忧虑,如同殿外深沉的黑暗,悄然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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