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恶臭。

    腐烂的腥臭与铁锈味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令人作呕。水滴从拱顶渗下，滴答作响，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几只硕大的老鼠从他脚边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地下水道里，凌策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剧痛！

    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正从他的太阳穴狠狠扎入，野蛮地搅动着他的脑髓，焚烧着他的神智。

    “时间悖谬度”的反噬，比他预想中来得更猛烈，更致命。

    眼前，光影破碎，无数记忆碎片如狂潮般涌来。

    是前世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就着昏暗灯光吃泡面的自己，脸上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是父母隔着电话，慈祥地叮嘱他注意身体的温暖笑脸。

    不对！

    画面猛然一转！是叶晴倒在血泊中，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不甘！是白景明那张狰狞扭曲、得意忘形的脸！

    “我是凌策……”

    他痛苦地低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脑海深处疯狂嘲笑：不，你只是一个连妹妹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不……我是谁？”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仇恨，如同两条疯狂的毒龙，在他的意识之海中疯狂撕咬、冲撞。

    我是那个为了复仇，双手沾满鲜血、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还是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白景明……叶晴……这些记忆，哪一段才是真的？

    认知在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架在名为‘时间’的刑具上，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拉扯，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呃啊！”

    凌策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剧烈的刺痛和满口的血腥味，终于让他混乱的神智出现了一丝裂缝般的清明。

    不能倒下！

    我还没有完成复仇！白景明还没有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守住“复仇”这个唯一的执念，试图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整理出下一个仇敌的线索。

    就在这时，头顶的井盖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老东西，识相点就把钱交出来！”一个嚣张的男声响起。

    “求求你们，别抢……这是我孙子的救命钱啊……”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哀求声，像一根滚烫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凌策的耳膜，刺入了他记忆最深处。

    张婶？

    那个前世在他最落魄、几天没吃饭的时候，会偷偷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却最终在灵气复苏初期的混乱中，被几个恶徒活活打死的善良老人？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合，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该死！

    凌策眼中的血丝瞬间密布，一股无法遏制的本能怒火，将他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混乱全都冲到了脑后。

    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抗拒移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

    但他不能。

    那哀求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前世最无助、最悔恨的一段记忆。那时他只是个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灵力在经脉中狂暴地冲刷，像是要将他从内到外焚烧殆尽。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有力量了。他不能……再看着她死一次！

    “砰！”

    一声巨响，沉重的钢铁井盖被一股无形巨力掀飞，旋转着砸在一旁的墙壁上，火星四溅！

    凌策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身上还带着一股下水道特有的阴冷恶臭。

    昏暗的小巷里，三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地痞正围着一个瘦弱的老人，其中一人手里的钢管已经高高举起，正要砸下。

    看到突然出现的凌策，三人都是一愣。

    “你他妈从哪……”

    为首的地痞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冰冷的手掌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他的喉骨被瞬间捏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凌策的速度比他们的恐惧更快。

    他一步跨出，身影模糊，双指并拢如剑，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从其中一人的后心穿过。

    最后一人刚跑出两步，就被凌策追上，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脊椎上。

    “咯嘣！”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那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无声地抽搐着，很快便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在小巷中弥漫开来。

    张婶吓得跌坐在地，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杀神降世般的年轻人。

    凌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暴戾杀气，转过身，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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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婶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颤抖着道：“没……没事……谢谢你啊，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凌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嘲。沾满鲜血的双手，也配得上这个词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起老人，目光却习惯性地凝聚。

    因果之瞳，开启。

    他想看看，这位善良的老人，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命运是否能得以善终。

    然而，下一秒，凌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九天神雷劈中，彻底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

    在他的视野中，张婶的身上，一条原本平淡、灰白，代表着“普通病故”的命运线，此刻……正被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丝线死死缠绕！

    那条血线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狰狞，像一条贪婪的毒蛇，将张婶那条脆弱的灰白丝线紧紧勒住、贯穿，仿佛要将它彻底吞噬、同化！

    血线上，闪过一幕幕未来的残影：被神秘组织追杀、卷入恐怖的灵能爆炸、在绝望中哀嚎……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今天，源自于他这个“救世主”的出现！

    而那条血线，他再熟悉不过！

    它充满了杀戮、诅咒、背叛的恐怖气息！

    那是他自己的因果线！

    是代表着“全球通缉”、“终极仇敌”、“不死不休”的……修罗之路！

    讽刺！

    天大的讽刺！

    “我没有救她……”

    凌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他彻底淹没。

    “我只是亲手……把她推进了更深的地狱。”

    张婶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好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颤颤巍巍地自己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一地的零钱，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对着凌策连连鞠躬道谢。

    “小伙子，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你快走吧，这里危险，被巡查队看到就麻烦了……”

    说完，她便抱着那点救命钱，步履蹒跚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凌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婶离去的背影，仿佛要将那个瘦弱的身影看穿。

    脑海中那撕裂般的疼痛，此刻竟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恐惧与自我怀疑所取代，变得微不足道。

    他的拯救，是一种诅咒。

    他的复仇，正在像一场无法控制的瘟疫，污染和吞噬所有靠近他的、无辜的、善良的人。

    他杀死的每一个仇敌，是否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将代价转嫁到这些本不相干的人身上？

    凌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可以捏碎仇敌的喉咙，可以截胡惊天机缘，可以搅动世界风云。

    可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它们如此陌生，如此肮脏。

    这双手，亲手为一位善良的老人，涂上了最浓重的黑暗。

    我是对的吗？

    这条复仇之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还是……就此停下，远离所有人，独自一人走向那注定的毁灭？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冰冷刺骨。

    凌策站在三具尸体中央，站在无尽的黑暗里，第一次，对自己的重生，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足以撼动一切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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