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时分渐渐停歇。被“困”在弥渡古镇的第四天,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雪停了,主干道也被清理出来。憋了几天的人们,纷纷涌上街头,感受这难得的、银装素裹的南国雪后古镇。
妈妈和王姨约了客栈里另外两位同样来旅游的阿姨,一起去逛古镇里有名的银器集市。初杰、贺涵之、李劼、李钰和霍泽宇五个男人,对古镇里一家据说很有年头、藏酒丰富的酿酒作坊产生了兴趣,结伴去“品鉴”了。古昭野……依旧神神秘秘,只说有点事要处理,又不见了踪影。
我和小雅、林薇商量了一下,决定也出去走走。一来透透气,二来,林薇想买些有特色的扎染布料和手工绣品带回去做纪念,小雅则对古镇里那些隐藏在巷弄深处的、有格调的咖啡馆和书店感兴趣。至于雷玥……她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早上叫她,她也只是隔着门说了句“不想出去”,声音沙哑疲惫。我们不好强求,只能由她。
古镇的雪景确实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白雪覆盖,两旁的木结构老房子屋檐下垂着冰凌,红色的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倒也清净。我们逛了几家卖扎染和绣品的小店,林薇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我和小雅也顺便看了看。
逛得累了,也快到午饭时间,我们决定找地方吃饭。小雅提前做了攻略,说古镇深处有一家叫“清风朗月”的音乐餐吧,环境很好,主打本地融合菜,晚上还有民谣演出,评价不错。
“就去那家吧,顺便坐坐,暖和暖和。”林薇搓着手提议。
我们沿着导航,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很有情调的小巷。巷子两边是高大的古榕树,枝叶上还挂着未化的积雪。“清风朗月”的招牌就挂在一栋两层木楼的门口,古朴雅致。
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算大、但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喧闹和音乐声——不是餐吧本身播放的舒缓民谣,而是某种嘈杂的、带着起哄意味的背景音,夹杂着酒杯碰撞和模糊的人声。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小雅皱了皱眉:“里面好像有点吵。”
“进去看看呗,说不定是有什么活动。”林薇好奇心重,率先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酒气和烟味的暖流扑面而来。餐吧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装修是复古工业风混搭民族元素,此刻正是午饭时间,人却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而我们的目光,立刻就被吧台附近的情景吸引了过去,或者说,钉在了那里。
吧台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雷玥。
她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面前吧台上摆着好几个空酒杯,还有一个半满的、看起来度数不低的威士忌杯。她似乎已经喝了不少,坐姿不再像平时那样挺拔,微微有些摇晃。
而问题出在她旁边。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侧着身,几乎贴在她旁边,脸上挂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混合着谄媚和淫邪的笑容,嘴里说着什么,同时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明显的企图,就要往雷玥纤细的腰肢上搂去!
雷玥似乎毫无所觉,或者已经醉得失去了防备,只是低着头,对着面前的酒杯,毫无反应。
“靠!”林薇低骂了一声。
我和小雅脸色也变了。我们几乎是立刻就要冲过去。
然而,就在我们抬脚的瞬间,一个比我们更快、更迅猛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餐吧另一侧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是褚怀宁!
他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那个试图对雷玥动手动脚的男人身上。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暴戾、仿佛要将对方撕碎的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们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我们三个僵在原地,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
褚怀宁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那个男人的手即将碰到雷玥腰际的瞬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男人痛呼一声,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扭曲。
“你他妈谁啊?放手!”花衬衫男人吃痛,怒骂着转头,对上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但酒精和恼羞成怒让他壮起了胆子,“老子跟美女聊天,关你屁事!滚开!”
褚怀宁根本懒得跟他废话,手上猛地用力,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花衬衫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的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被褚怀宁硬生生拧脱臼甚至可能折断了!他疼得浑身发抖,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惧和痛苦,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嘴里不住地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餐吧里其他几桌客人和服务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音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雷玥,似乎对身边发生的暴力冲突毫无所觉。她被花衬衫男人的惨叫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脸颊酡红,显然是醉得不轻。她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看向挡在她身前那个高大的、背对着她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疼得打滚的男人,然后……她伸出手指,指着褚怀宁的背影,晃了晃,含糊不清地嘟囔:
“嗯?……我怎么好像……看到他了……还是……五个?”她打了个酒嗝,眼神更加迷茫,“他怎么可能……会,嗝……在这里?”
然后,她似乎认定了眼前是幻觉,或者根本就没认出来,自顾自地低下头,又拿起那个半满的威士忌杯,凑到嘴边,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含糊地骂了一句:
“褚怀宁……你混蛋!……”
“……混蛋!”
她骂得毫无气势,甚至带着点委屈的哭腔,更像是醉后的呢喃。但这句醉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点燃了褚怀宁眼中本就汹涌的、冰冷的怒火,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回头,看了雷玥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狼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迅速转回头,看向地上那个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会呻吟求饶的花衬衫男人,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其他人。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扫过整个餐吧,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或移开视线。
确认再没有其他不长眼的人,褚怀宁松开了手。
花衬衫男人如蒙大赦,抱着自己扭曲的手腕,连滚爬爬地往后缩,再也不敢看褚怀宁一眼,更别说看雷玥了。
褚怀宁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对着依旧醉醺醺、对着酒杯自言自语的雷玥。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骄傲冷静、此刻却脆弱得像个迷路孩子一样的女人,看着她酡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听着她无意识的、带着委屈的骂声,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俯身,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不,更像是直接扛在了肩上!
雷玥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短促地叫了一声,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似乎想挣扎,但醉得厉害,手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只是胡乱地挥舞了几下,嘴里含糊地抗议:“……放我下来……混蛋……褚怀宁……大混蛋……”
褚怀宁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他稳稳地扛着她,像是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却又让他无比恼火的珍宝。他甚至没看我们这边一眼,也没看地上那个依旧在呻吟的男人,更没理会餐吧里其他人惊愕的目光,就这么扛着不断嘟囔挣扎的雷玥,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清风朗月”音乐餐吧的大门。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餐吧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服务员和其他客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地上的花衬衫男人被同伴搀扶起来,脸色惨白地赶紧溜走了,生怕那个煞神再回来。
而我们三个,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和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回过神来。
“我的天……”林薇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褚哥那样子……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他要杀人!”
小雅也心有余悸,但还算冷静:“那个男人活该。不过……褚怀宁下手也太狠了。”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月桐,他们……”
我摇了摇头,心情同样复杂难言。刚才那一幕冲击力太大——褚怀宁那毫不掩饰的暴怒和占有欲,雷玥醉后的脆弱和无意识流露的委屈与怨怼,还有那句“褚怀宁你混蛋”……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他们之间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激烈,也更……纠缠不清。
“我们先跟出去看看。”我定了定神,说道。虽然褚怀宁刚才的样子很吓人,但我并不担心他会伤害雷玥。那种情况下,他更像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本能保护,以及,一种无处发泄的、复杂的情绪爆发。
我们匆匆结了账(包括雷玥摔碎的杯子),追出“清风朗月”。门外寒风凛冽,积雪未化。街上行人稀少,早已不见了褚怀宁和雷玥的身影。
“应该是回客栈了。”小雅判断道。
我们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去,心里都沉甸甸的。褚怀宁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激烈的方式。而雷玥,醉成那样,又被褚怀宁那样带走……
接下来的客栈,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这场在“清风朗月”音乐餐吧里爆发的、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必将激起更汹涌、更难以预测的暗流。而那个被扛在肩上、醉意朦胧地骂着“混蛋”的女人,和那个周身散发着冰冷暴戾气息、却动作小心地将她带走的男人,他们之间那团乱麻,究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与醉意,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