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清晨宁静悠长，但山下的世界早已按部就班地运转。在用过明伯精心准备的、比往日更显温馨的早餐后，古昭野换上熨帖的深色西装，准备前往公司。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仔细地替我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如果无聊，可以让雷玥陪你去逛逛，或者……去看看你妈妈。”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司那边，我会处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们隐婚的约定，在领证那一刻就达成了共识。

    

    并非要刻意隐瞒，只是我们都觉得，在经历那么多风波之后，需要一个相对平静的过渡期，让我们的关系在私人领域先稳固下来，再去面对外界可能的目光与议论。

    

    尤其是，在宁宁的事情刚刚平息不久，任何关于古昭野婚姻状况的变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揣测。

    

    我点点头：“好，你忙你的。”

    

    他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不含情欲，更像是临别的仪式。“等我回来。”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坐上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离庭院，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室内。偌大的豪宅又只剩下我和佣人们，但心境与数月前已截然不同。

    

    我回到卧室，在更衣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翻出了那部许久未用的、之前用来与vicky和赵稚乐她们联系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跳了出来，大部分来自vicky和赵稚乐，时间集中在过去几个小时。

    

    果然。

    

    我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没有登录自己的账号（那个账号大概早就因为长期不使用而被冻结或注销了），但首页一个加粗标红的公告标题异常醒目——《关于集团CEO古昭野先生个人情况的通知》。

    

    点开，内容简洁到近乎冰冷。大致意思是，经集团董事会知悉，CEO古昭野先生已于近日依法办理结婚登记，组建家庭。公告强调，古先生的个人婚姻状况属于其私人事务，不会影响公司正常运营及管理层职责履行，呼吁全体员工专注于本职工作，避免无端猜测与讨论。落款是集团总裁办公室，盖着鲜红的电子公章。

    

    通篇没有提及配偶的姓名、年龄、背景等任何具体信息，完全符合“隐婚”的约定。这很符合古昭野一贯的行事风格，直接、高效、不留任何可能被过度解读的余地。

    

    然而，这份旨在平息事端、划清公私界限的公告，显然在员工内部激起了千层浪。我虽然看不到具体聊天记录，但能想象此刻各个部门群、私下小群恐怕已经炸开了锅。古昭野作为宏远商界金字塔尖的人物，年轻、未婚（至少对外一直是）、能力超群且背景神秘，一直是集团内部乃至外界津津乐道的焦点。他突然一纸公告宣布已婚，无异于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旧手机震动起来，是vicky的来电。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很快，赵稚乐的微信消息又跳了出来。

    

    vicky：“桐桐！桐桐你看到公告了吗？！我的天哪！古总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和谁啊？！你知不知道内幕？！快说快说！（震惊脸）（抓狂脸）”

    

    赵稚乐：“月桐姐，公司群里都疯了……大家都在猜老板娘是谁。公告里什么都没说，太神秘了。你……你最近还好吗？有听说什么吗？（小心翼翼）”

    

    紧接着又是vicky一连串的语音方阵，点开一条，是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的话速：“桐桐！我听说财务部那边有人传，可能是某个世家千金，商业联姻！还有人说是不是之前那个什么影后……呸，我觉得都不靠谱！古总那种人，怎么可能……你说会不会是……（声音更低了）你？”

    

    最后两个字，带着极度的不确定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轻轻摩挲。心里有些乱。vicky和赵稚乐是我在宏远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前同事。她们在我最狼狈离职的时候，给过我安慰和支持。此刻她们的追问，带着八卦的好奇，也带着真切的关心。

    

    但我不能回应。至少现在不能。

    

    隐婚，不仅是对外，在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对这些曾经的朋友。并非不信任，而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也多一分需要解释和应对的麻烦。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朋友们可能的惊讶、疑问，甚至是因我长久隐瞒而产生的一丝微妙隔阂。

    

    我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许久，才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看到了。别问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很好，谢谢关心。”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vicky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吧……”，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赵稚乐则回了一个“嗯嗯，月桐姐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种欲言又止、心照不宣的气氛，透过屏幕传递过来。她们或许并不完全相信我的“不清楚”，但也尊重了我的不愿多谈。

    

    我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阳光正好，将庭院里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远处城市轮廓清晰，那座高耸入云的集团总部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古昭野此刻就在那里，以他一贯的强势与冷静，压下因他个人事务可能引起的任何波澜。

    

    一纸公告，堵住了悠悠众口，也为我们划定了一个暂时的保护圈。在这个圈内，我们可以慢慢适应新的身份，修复旧日的裂痕，构建只属于我们的、不被外界过度干扰的生活。

    

    但我也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的。公告可以封住正式的讨论，却堵不住私下的好奇与猜测。那些目光，那些议论，或许会像暗流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而我和古昭野，终究需要走出这个保护圈，去面对真实的世界，以及世界投射在我们身上的所有光影。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阳光煦暖的上午，在这个刚刚被法律和公告双重确认的“家”里，我可以暂时卸下心防，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的身影，和身后空旷却不再冰冷的房间。我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张空置的婴儿床和手中那本无形的“结婚证”，而生出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关于未来的期待。

    

    山下的喧嚣，暂且，就让它留在山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