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戴着厚底眼镜、浑身筛糠般颤抖的老教授身上。
“你确定?”
打破沉默的,是站在队伍侧后方的一道阴影。
那名男子裹着一身灰色战术风衣,脸上的空白面具没有任何五官特征,整个人透着一股幽魂般的气息。
那是议会中的“伪装者”。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寒意。
“你确定上面写的是,找到纯净之血献祭?”
伪装者迈出一步,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阴冷地审视着老教授面部肌肉的每一次抽搐。
“老东西,你应该很清楚欺骗我们的下场。”
“在这里,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万米深海,如果你的翻译出了哪怕一个字的差错……”
话未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血腥意味。
老教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皱纹沟壑纵横地流淌,蛰得眼睛生疼。
他当然怕。
恐惧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心虚,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时候,绝不能怂。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老教授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他挺直了佝偻的腰杆,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声音却努力装出一副学术权威特有的笃定与傲慢。
“我……我确定!”
他指着黑色石碑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扭曲的复杂纹路,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从事考古翻译工作多少年了?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在这个领域,我说我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
老教授越说越顺,仿佛真的看懂了那些天书。
“从来没出过错!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欲承其冠,必承其重;神门紧闭,唯血可开!”
“这就是献祭!这就是筛选!”
看着老教授那副信誓旦旦、甚至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的样子,原本心存疑虑的几位议员,此刻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难道,真的是这样?
毕竟在古文字领域,他们确实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纯净之血……”
一直站在旁侧沉默不语的“幽灵”,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身着黑色紧身作战服,腰悬双刃,骷髅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阴森。
“有点意思。”
幽灵迈步上前,伫立在那个枪型的检测装置面前。他盯着那黑洞洞的凹槽,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贪婪。
“所谓的纯净,不就是在指我们吗?”
“我们是新人类的先驱,是注射了进化药剂的优等种族。”
“我们的基因,已经剔除了凡人那些肮脏的劣根性和杂质。”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血是纯净的,那一定是我们!”
“献祭就献祭吧,我愿意奔向神!”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
“嘶。”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汇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
幽灵伸出手,将悬停在枪型装置上方的指尖微微倾斜。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液,在重力的牵引下,坠落。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将军,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一滴坠落的鲜红。
这是见证历史的一刻。
如果成功,他们将掌握神的力量,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血液精准地落入了那个半圆形的凹槽之中,瞬间被那黑色的金属贪婪吞噬,消失不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祭坛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如雷的心跳。
突然。
“嗡——”
那个枪型装置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装置侧面的几条纹路亮了起来。
是土黄色。
那黄光闪烁了两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破旧灯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廉价感。
然后。
“噗。”
一声轻响。
光芒彻底熄灭。
装置重新恢复了寂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大门开启的轰鸣,没有神迹降临的异象。
失败了?
幽灵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扭曲。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老教授,手中的匕首直接抵在了对方枯瘦的脖颈上,刀锋压出一道血痕。
“老东西!你敢耍我?!”
“没反应!为什么没反应?!”
老教授吓得差点当场失禁,感受着脖子上冰冷的刀锋,他急中生智,扯着嗓子大喊:
“有反应!有反应啊!”
“刚才亮了!亮了黄光!”
“那说明……说明血液被识别了,但不符合标准!”
老教授一边擦着如瀑布般的冷汗,一边指着石碑开始胡诌:
“上面写的是……发出光的色彩才是纯净之血!其他的都不是!”
“只有特定的颜色,才代表纯净!”
“黄光……黄光代表杂质太多,不合格!”
听到这个解释,幽灵愣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匕首。但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杂质?”
“你是说,我的血里有杂质?”
“我基因是最完美的!你竟然说我有杂质?你是在骂我杂种吗?”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够了。”
就在幽灵即将暴走的边缘,一个威严的声音炸响。
将军走了过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将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熄灭的装置,又瞥了一眼狂躁的幽灵。
“光的颜色?”
他喃喃自语,随后,缓缓摘下了黑色的皮手套。
“都来试试看吧。”
将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为了新世界,为了神的力量。”
“哪怕是献祭,我等也不畏惧!”
“如果幽灵的不行,那就试试我的。”
说完,将军从幽灵手中夺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
鲜血淋漓。
他握紧拳头,将大量的血液滴入凹槽。
那个装置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这一次,光芒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依旧是那种浑浊的、令人失望的、仿佛混杂了泥沙般的土黄色。
几秒钟后,光芒熄灭。
大门纹丝不动。
将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锅底一般黑。
那种失望,比刚才幽灵的失败还要强烈百倍。
连他也不行?
连他这个领袖,也不行?
“我来!”
代号“潜伏者”的议员大步上前,他不信这个邪。
割指,滴血。
黄光一闪而逝。
失败。
“我也试试。”
第七议员“木乃伊”伸出了他那干枯如树枝的手指。他的血液异常粘稠,颜色暗红近黑,散发着一股诡异的药味。
滴入凹槽。
这一次,装置甚至连黄光都没亮,只是发出了一声像是嘲笑般的“滋滋”声,然后便彻底沉寂。
显然,在装置看来,这个怪物的血连检测的资格都没有。
“该死!”
木乃伊气得浑身发抖,干枯的手指几乎捏碎。
紧接着,第四议员的代表也上前尝试。
结果无一例外。
全部失败。
那个看似高科技的检测装置,对他们这些自诩为“新人类”、“进化者”的血液,表现出了极度的冷漠和嫌弃。
“你们也去。”
将军猛地转过头,目光扫向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以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老教授。
“所有人,都去试!”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的血,没有一个能让它满意的!”
这是一场疯狂的、近乎绝望的赌博。
几十号人排着队,一个个割破手指,把血滴进那个贪婪的无底洞。
然而。
现实是残酷的。
一次又一次的黄光。
一次又一次的熄灭。
甚至还有几次亮起了刺眼的红灯,似乎是在警告“垃圾滚开”。
半个小时后。
所有人看着那个依旧沉默的装置,陷入了死一般的绝望。
没有一个合格。
全军覆没。
“看来……”
将军看着自己掌心已经凝固的伤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座依旧紧闭的神之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压抑的愤怒。
“我们这些自诩为‘新人类’的先驱者。”
“在这个神迹的眼里,依然是‘不纯净’的。”
“是劣等品。”
“是垃圾。”
这句话,狠狠地抽在在场每一个议员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掌控着世界的一部分经济命脉,他们拥有一部分超越时代的科技,他们甚至想要把自己变成神。
可现在。
一台不知道几万年前的破机器,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不配。
这对他们这些自视甚高、有着极强种族优越感的人来说,是巨大的讽刺,更是无法接受的打击。
“那现在怎么办?”
第五议员“深渊”捂着还在渗血的手指,脸上的媚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烦躁与焦虑。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宝山空手而归?”
“门打不开,里面的东西我们也拿不到。”
“炸开它?”
“不行!”
木乃伊立刻尖声反对,“这是神迹!能够承受深海的压力几万年甚至更久,我们根本毫无办法,而且就算能强行爆破也可能会毁了整个遗迹,甚至引发海底坍塌,把我们都埋葬在这儿!”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在看着将军,等待着他的决断。
将军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大门,移到了那个枪型的检测装置上。
虽然门打不开。
但这把“钥匙”,本身就是一个超越时代的科技产物。
“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寻找合格的血液!”
将军的声音冰冷,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既然我们的血不行,那就去找行的。”
“哪怕是把全世界的人都抓来放血,我也要找到那个能让它亮起蓝光的人!”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第四议员代表突然开口了。他指了指那个装置,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
“将军,这个检测装置并不大。”
“而且看它的结构,似乎是可以拆卸移动的。”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对啊!
既然在这里试不出来,为什么不把它带走?
只要有了这个检测器,他们就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筛选!
全球七十亿人,总有一个是“纯净”的吧?
否则遗迹的意义何在?
将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祭坛前,伸手握住了那个枪型装置。
用力一拔。
“咔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脱扣声。
装置竟然真的被他拔了出来!
装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冷而精密,手感极佳。
“好。”
将军看着手里的东西,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将装置带走。”
“既然神不给我们开门,那我们就去把那把钥匙找出来!”
“我们回去,商量方案。”
“撤退!”
随着将军的一声令下,众人带着不甘,却又怀揣着新的希望,迅速撤离了这座寂静的城市。
几小时后。
庞大的“海神之矛”号潜艇,缓缓驶离了马尾藻海沟。
随着潜艇的离开。
那个巨大的透明穹顶开始闪烁。
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
被排开的海水再次涌动,将那座宏伟的遗迹重新掩埋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遗迹的隔离屏障慢慢恢复。
一切,再次恢复了平静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