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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听到巡逻队的汇报,一边替月擦掉脸上的果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南集的人自己怎么说?”
“闹事的那两方已经被人拉开了。”巡逻队长喘着气说,显然是跑回来的,“拉架的是经常在南集摆摊的几个老摊主,他们把人分开之后,说——说要选几个管事的出来。他们让属下先回来报信,问晨曦城能不能派人去教他们怎么选。”
云舒抬起头,看了队长一眼。然后她把骨勺交给旁边的里巳,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我去一趟。”里巳下意识想拦她,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大巫的威严,而是妻子对丈夫的安抚,里巳那口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只是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
第二天下午,云舒带着两个书记员和几个巡逻队员出现在了南集。她亲自来,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集已经不是一个临时营地了,它有几百人定居,面临着所有定居点都会面临的问题。这些人需要的不是晨曦城派人去替他们管——晨曦城也没有那么多闲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自己能运作的规则框架,以及教他们怎么把这个框架搭起来的人。
河谷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至少近百个南集居民。他们中有在这里住了超过一年的老面孔,也有刚来不久的新人,还有一些只是路过赶集的流浪兽人也被这场冲突的后续吸引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舒身上,安静得能听见河水冲刷鹅卵石的哗哗声。
云舒没有站上任何高台,她就站在河滩上,面对着这群从不同部落、不同语言背景汇聚而来的兽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南集是你们自己的,不是晨曦城的。但既然你们愿意守晨曦城的规矩——不动武、不欺诈、不偷盗——晨曦城就愿意帮你们。你们需要选管事的人,我教你们怎么选。你们需要定规矩,我告诉你们我们晨曦城是怎么定的。但规矩定下来之后,要由你们自己的人去执行,违反规矩的人,也由你们自己的人去处罚。晨曦城不插手。”
河滩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在南集摆摊时间最久的老兽人——就是那个被碎陶片划伤手臂的草药摊主,手臂上缠着绷带,从人群中走出来,郑重地朝云舒鞠了一躬。他叫老葛根,是南方森林一个早已覆灭的小部落的唯一幸存者,在南集卖草药已经卖了大半年,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他用他那被岁月磨得沙哑但依旧洪亮的声音,代表南集的所有居民,喊出了那句他们一直想说但不知道该对谁说的话。
“大巫,请帮我们。”
选管事的过程,比云舒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比预想的更有趣。南集的居民们热情得过了头,第一件事不是商量怎么选,而是七嘴八舌地给这个还没成立的管事会起名字。南集的长者会、河谷议事会、河边长老会……他们用各种方言绞尽脑汁地贡献名字,争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老葛根一锤定音:“南集公约堂。”他说这个名字简单好记,以后再有人来,一听就知道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云舒没有直接给他们指定人选,而是让南集的所有成年兽人自己推举。规则很简单:每个满十五个寒季的兽人,可以在石板上用炭笔记下他认可的管事的名字;不认识字的,可以找晨曦城来的书记员帮忙代笔。推举之后公开唱票,票数最高的五个人组成第一批“公约堂”成员。
南集人推举的方式既笨拙又感人。有人推举老葛根,因为这位卖草药的老人家曾经在寒季免费给所有买不起药的人送过退烧草药,自己冻得瑟瑟发抖也要把最后一碗姜汤让给一个发烧的幼崽。有人推举一个叫荆豆的中年雌性,她是个鞣皮匠,丈夫在迁徙路上被野兽咬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幼崽鞣皮子换吃的,不但养活了三个孩子还收养了两个部落覆灭后无依无靠的孤儿。有人推举一个叫阿棘的年轻猎人,他不是任何部落的头领,但他每次打到大猎物都分给周围的老人和幼崽,自己只拿最小的那份,他的右腿在狩猎中瘸了,跑不快,但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吃上饭的人。
云舒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她素不相识的兽人一个个走上前,在石板上笨拙地画下他们心目中管事的名字。他们有的是西南山地的猎人,有的是南方森林的采药人,有的是西北干旱地带逃难来的工匠,身上穿着截然不同的服饰,说着口音各异的方言,但他们此刻在做着同一件事,用同一种方式。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她想起当年晨曦城刚刚完成第二次融合时,石鸣族长在篝火前说的一句话——“规矩不是枷锁,是让人敢互相靠近的东西。”现在,这句话正在南集这片河滩上,被这些从不同角落汇聚而来的兽人,一点一点地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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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票结束的时候,老葛根、荆豆、阿棘和另外两个被推举出来的人站在河滩中央,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他们五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同样的认真。老葛根当选为第一任公约堂的管事长,他在就任时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稳得很:“以前大家出了事不知道该找谁,以后可以来找我了。”
这是南集历史上第一次正式选举,也是这片大陆上除晨曦城以外所有已知聚居地之中,第一次不以部落首领和巫祝世袭为唯一权力来源的选举。参与的兽人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意义,他们只是在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两个家族抢一块地,没人评理,所以需要管事的。但他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却在无意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选举结束后,云舒把公约堂的五个人召集到一起,简略地教了他们几件事:怎么处理土地纠纷,怎么看证据说话,怎么对待违反规矩的人,怎么记录每一次纠纷的处理结果,以及最重要的——管事的人自己也必须守规矩。她说话的时候,老葛根和另外四个人围坐在她旁边,没有人插嘴,只有偶尔的点头和追问。老葛根好几次想要用炭笔记下来,但他不认字,急得直搓手。云舒让书记员把她说的话逐条抄在桦树皮上,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公约堂自己留存,一份带回晨曦城备档。书记员一边抄一边在心里感叹:大巫这趟差事,很可能创造了兽人大陆历史上第一份正式的书面规则章程。
当云舒傍晚时分骑着驮兽离开南集的时候,河滩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引发冲突的空地,在公约堂的协调下被分成了两块——两个家族各占一半,中间留出一条公共通道,谁也不能占。两个家族的族长当着公约堂的面互相握了握手,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但那两只粗糙的大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居民们自发地鼓起掌来。
云舒骑着驮兽慢悠悠地往回走,夕阳把整条大河的水面染成金红色。里巳走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阳,月趴在云舒的背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稳。身后的石板大路上,她的书记员一边走一边举着还没写完的桦树皮奋笔疾书,石板路两旁的新长出来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红的黄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路。她看着这条从晨曦城一路延伸过来的石板大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里巳,你说这条路,以后会修到多远?”
里巳侧头看了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更加笃定的话:“你想修多远,就修多远。”
而就在云舒和里巳骑马慢行在南集回晨曦城的路上,一个跟着商队出发前就被派往西南方向探路的青岩氏石匠,正背着行囊,拿着自己画在桦树皮上的草图,独自站在西南方向距晨曦城约莫半个月路程的一座深山谷地里。他原本只是按商队的任务记录沿途的石料矿脉,却在山谷岔路里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了一片他在晨曦城周边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先是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顺着香味摸进一线天的密林,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枝繁叶茂的果树林,每一棵树的枝头都挂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紫红色果实。那种果子圆润饱满,捏开后果肉晶莹剔透,果核极小,甜软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甜得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然后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这种水果要是能在晨曦城南边的河谷种活,以后幼崽们何止多一种果子吃,简直是多了一座天然的甜味粮仓。
他压下惊喜,没有急着大采大摘,而是先在树皮上详细记下了果林的位置、附近的水源和地形特征。当他穿出果林继续往山谷腹地走的时候,更让他震惊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处天然裸露的白矿脉,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刺目的白光。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矿脉露头,触手冰凉光滑,质地远比他在晨曦城见过的任何石灰矿都要纯净。他掏出随身带的铜凿,小心翼翼地从矿脉边缘凿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舔了一下——舌尖瞬间传来一阵绵密而干净的咸味。不是苦的,不涩,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盐。他对盐的认知大多来自狼骨部落的粉岩盐和海汐族的海盐,这两种盐各有各的好,但跟眼前这块雪白的矿盐比起来,狼骨部落的岩盐多了几分矿物的涩,海汐族的海盐多了几分海水的苦,而这块盐,只有纯正的咸。
他蹲在地上把那块盐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凿子的背部在矿脉的不同位置敲了一小圈,确认这是一整条连续的大型矿脉露头而不是孤立的小矿点。确认完毕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花了好一会工夫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行囊里掏出写满矿脉记录的桦树皮,翻到背面,用炭笔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画下岩盐矿的精确位置、河流走向和显眼的地标山峰。
他把这片山谷画完之后,在树皮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刻了一行字——“此地距晨曦城南边界约半月路程,水源充足,有果树及极优岩盐矿脉露头。”
然后把树皮用油布包好,放进贴身的皮袋里,转身朝着商队约定会合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他不知道的是,他揣在怀里的这张桦树皮,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晨曦城对外交换中最重要的三张资源图之一。而那片被他发现的盐谷,后来被命名为“青岩盐谷”,它的盐矿储量足够养活跃在晨曦城周边三代的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