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尽,夜色最深,河间府城笼罩在一片沉寂的湿雾之中。城西“悦来客栈”那间普通的地字丙号房内,灯火未燃,唯有窗外透进的微薄天光,勾勒出屋内几道沉默身影的轮廓。
赵铁鹰与两名负责城内监视的“风影卫”早已返回,正焦虑等待。窗棂极轻微地一响,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带来一丝河水的微腥与夜露的凉意。
“将军!”赵铁鹰几人立刻起身,压低声音,难掩关切。
“我无事。”林昭现出身形,气息平稳,只是衣袍下摆有些浸湿。他示意众人坐下,言简意赅地将老君庙外的变故、鬼船所见、以及最后制造混乱、留下线索的经过说了一遍。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鬼船上的景象,即便只是听闻,也足以让人背脊发凉。
“将军,如此说来,刘琨这厮,不仅是为靖王监督钱粮,更是在此地经营着一个为影殿转运、甚至初步加工那些邪魔物事的巢穴!”赵铁鹰声音带着寒意,“那艘船毁了,线索也留下了,刘琨必定警觉,接下来河间府怕是会刮起一阵腥风。”
“正是要让他乱。”林昭目光沉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越乱,越容易出错,我们才越有机会。韩闯那边,情况如何?”
提到韩闯,赵铁鹰精神一振,低声道:“有进展!我们的人通过那个副管事,将‘北边来客,愿助少将军挣脱樊笼,但需少将军证明诚意与能力’的消息,辗转送到了韩闯被关押的后院。起初无动静,但就在两个时辰前,后院角门处,有人用箭射出了一枚蜡丸,落在我们接应点附近。”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被捏开的蜡丸,里面是一小卷质地坚韧的桑皮纸,上面以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字迹写着:
“三更,西角门,一人。莫负。”
没有落款,但意思明确。
“韩闯回应了!约在今夜三更,西角门,只见一人。”赵铁鹰道,“将军,是否赴约?恐防有诈。”
林昭接过桑皮纸,指尖感受着纸面粗糙的纹理和那字迹中透出的不甘与急切。“韩闯年轻气盛,被困府中,犹如困兽。此约,七分为真,三分为探。即便是探,也值得一去。这是打开韩府缺口最直接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道:“今夜我去。你们按兵不动,加强警戒,尤其注意百花楼及刘琨手下其他据点的动向。鬼船事发,刘琨必然有所动作,或许会加强搜查,或许会转移其他秘密。另外,设法查清那鬼船原本的目的地是哪里,还有没有其他类似船只或据点。”
“是!”众人领命。
“还有,”林昭补充道,“我们留下的线索,刘琨的人很快会发现。他或许会怀疑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甚至可能怀疑到韩韬头上。这对我们而言,或许是另一种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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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河间府在一种异样的骚动中醒来。昨夜漕河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和后来冲天而起的火光(鬼船最终被点燃),早已惊动了不少人。官府(实为刘琨掌控)贴出告示,宣称是“漕帮私运违禁烟火,不慎失火,已弹压,首犯在逃”,并宣布即日起全城加强盘查,宵禁提前。
大街小巷,靖王玄甲军的巡逻队明显增多,神情肃杀,对行人车马的盘问也愈发苛刻。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逐渐收紧的绳索,勒在河间府每一个人的心头。
百花楼,天字号雅院深处。
刘琨面沉如水,坐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他年约四旬,面容白皙,保养得宜,三缕长须,看起来像是个儒雅的文士,唯有一双眼睛,细长阴冷,开阖间精光闪烁,破坏了那份文气。他面前,跪着两人,正是昨夜带队的王掌柜和侥幸从鬼船逃回、狼狈不堪的“毒手”厉丘。
“……大人,卑职赶到时,船上那些‘活料’已因容器破损彻底暴走,敌我不分。卑职带人奋力扑杀,但火势已起,为免波及他船及引来过多关注,只得……将船凿沉,以绝后患。”王掌柜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船上所有影殿执事及大部分‘材料’,皆已葬身火河。只是……清理残骸时,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块烧得焦黑的船板碎片,上面有一道极其细微、但边缘光滑异常的划痕,在烧灼后依然隐约可辨,散发着一种与火焰或寻常兵刃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刘琨接过碎片,指尖拂过那道划痕,阴冷的眼神微微收缩。“这是……何种力量所致?绝非寻常武学或已知影殿术法。厉供奉,你昨夜在船上,可曾察觉异常?”
厉丘脸色青白,手臂包扎着,闻言连忙道:“回先生,属下与那漕帮妖道缠斗时,曾察觉有人暗中以飞石相助妖道,力道、准头皆非凡俗,但未能发现出手之人踪迹。后来船上激战,混乱之中……似乎也觉有第三人窥伺,但转瞬即逝,未能确认。此痕迹……属下也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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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相助漕帮?窥伺鬼船?”刘琨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韩韬那边,最近可有异动?”
旁边一名一直侍立的灰衣幕僚躬身道:“回先生,韩韬依旧深居简出,除了例行军务,便是闭门饮酒,其子韩闯被关在后院,也未见异常接触。不过……昨日有一支北边来的小型商队入城,落脚在城西悦来客栈,行迹看似正常,但入城时间与北边某些消息传出的时间,略有巧合。”
“北边来的商队?悦来客栈?”刘琨眼中寒光一闪,“查!给我仔细地查!从掌柜到伙计,从他们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吃穿用度,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还有,韩府内外,给我盯死了!尤其是那个韩闯!我总觉得,这河间府里,除了我们和那些不成器的帮派,还藏着别的老鼠!”
“是!”幕僚与王掌柜齐声应道。
“厉供奉,你伤势未愈,暂且休息。但黑虎帮那边不能松,漕帮经此一役,必然胆寒,让雷彪加紧施压,务必尽快彻底掌控南城码头!那里是我们最重要的出口!”刘琨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属下明白!”厉丘低头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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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河间府在提前到来的宵禁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打破沉寂。
韩府,高墙深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西侧一道供下人进出、运送杂物的小角门,隐藏在茂密的藤蔓之后,平日里罕有人至。
三更梆响,余音袅袅。
角门内侧,一片假山石后的阴影里,一道挺拔而略显紧绷的青年身影悄然立着,正是韩闯。他年约十八,剑眉星目,面容酷似其父韩韬,却少了那份沉郁沧桑,多了几分未经磨砺的锐气与焦躁。他手按腰间佩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角门,呼吸都比平日粗重几分。
他在赌。赌那神秘传信之人并非刘琨的试探,赌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眼下困局的机会。即便可能是陷阱,他也宁愿冒险一搏,总好过在这牢笼般的府邸里,眼睁睁看着父亲日渐消沉,看着韩家声名扫地,看着河间府落入奸人之手!
就在他心神紧绷到极点时——
角门外,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击声,两短一长。
韩闯心脏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上前轻轻拉开了门闩。
角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道裹在深色斗篷中的身影,身形挺拔,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平静地看向他,无喜无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心神稍定的力量。
“少将军?”斗篷人开口,声音平淡低沉。
“正是在下。阁下是……”韩闯压低声音,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北边来客,如约而至。”林昭微微颔首,并未取下兜帽,“少将军既肯相见,想必已有所决断。只是不知,少将军所谓的‘诚意与能力’,欲如何证明?”
韩闯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看出端倪,却一无所获。他咬了咬牙,沉声道:“阁下想要何种证明?刺探军情?还是……刺杀刘琨?”
林昭轻轻摇头:“刺探军情,风险大而价值未卜。刺杀刘琨,打草惊蛇,且其身边必有高手护卫,成功率低,非智者所为。”
“那阁下意欲何为?”韩闯皱眉。
“刘琨掌控河间,所依仗者,无非是靖王之势、影殿之诡,以及扼住韩总兵咽喉的人质与监军。”林昭缓缓道,“要破此局,需内外结合。于外,需有强援,足以震慑靖王,牵制影殿;于内,需有机会,救出人质,或至少让人质暂时脱离其掌控,使韩总兵再无顾忌。”
韩闯眼睛一亮:“强援?阁下是指……”
“北疆龙骧,十万铁骑,已奉监国长公主殿下令箭,不日南下。”林昭的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韩闯心头,“此乃外援。然大军行动,需有时日,且需河间府内应有接应,至少不能成为阻碍。这,便是少将军证明诚意与能力之处。”
韩闯呼吸急促起来,龙骧军!监国长公主!这消息太过震撼!“你……你究竟是……”
“我乃长公主殿下麾下前驱。”林昭截断他的话,“少将军可信,可不信。但机会只有一次。若少将军能设法摸清刘琨在城中所有暗桩、耳目之分布,尤其是其与帝京联络之秘道,并设法探明被扣押在帝京的韩府家小具体关押之处及守备情况,便算是证明了能力,也展现了与殿下合作的诚意。届时,大军压境,里应外合,救出家小,铲除奸佞,河间可定,韩家之辱可雪,少将军亦能一展抱负。”
韩闯只觉得热血上涌,胸膛剧烈起伏。林昭描绘的蓝图,正是他日夜渴望而不可得的!但他终究不是全然无脑的莽夫,强压激动,低声道:“我如何信你?空口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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