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县城外，江东大营的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块。
烛火跳动着，将周瑜俊朗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倒映着一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一名吕军斥候，身上还带着搏斗后的血迹与泥土。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斥候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
周瑜没有动用任何酷刑，他只是将一卷竹简轻轻放在案上，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调开口：
“吕布让你去何处求援，是汝南的袁术，还是下邳的陈宫？”
斥候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周瑜怎么会得知他是去求援的？
他以为自己被俘后最多是严刑拷打，逼问县内城防，却不曾想已经暴露了最终的目的。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袁术已是冢中枯骨，自顾不暇。陈宫远在下邳，鞭长莫及。”
他站起身，踱到斥候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但吕布不会坐以待毙，他必然会派人突围，联络一支最近的、能够快速反应的力量。我猜，是驻扎在合肥一带的偏师，对么？”
斥候的心理防线在周瑜精准的推断下寸寸龟裂。
他看到周瑜眼中那洞悉一切的自信，仿佛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秘密无所遁形。
这种精神上的压迫，远比皮肉之苦更加可怕。
“说了，你能活命。你的家人，我会派人送去江东，保他们衣食无忧。”
周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充满诱惑，“若是不说……皖县城破后，你猜吕布会不会记得一个失踪的斥候？你的家人，又将在这乱世中如何自处？”
这番话彻底摧毁了斥候最后的意志。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吕布制定的联络暗号、接头地点、预计的援军规模与行进路线，一字不差地全盘托出。
当斥候被拖出大帐后，周瑜回到案前，烛火下，脸色泛起一抹喜悦之色。
两日后的黄昏，皖城城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
连日的攻防战让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吕布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
他派出的斥候已经数日没有音讯，这让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士踉跄着冲上城楼，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盔甲上还插着一支断箭，脸上满是烟火色和疲惫，见到吕布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
“主公！高将军的援军……援军到了！”
吕布心中一震，快步上前扶起他，急切地问道：“高顺在何处？带来多少兵马？”
那校尉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支被血浸透的狼牙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微小的“吕”字，这正是他们约定的信物。
“高将军亲率五千精骑，已至城外十里，约定于今夜三更，听城中号鼓为令，进城！”
他说话间，眼神里透出的那份激动，看不出丝毫破绽。
吕布接过狼牙箭，确认无误后再无怀疑。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轻吐一口浊气。
他重重地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大声道：“好！好！你做得很好！快去休息，你当记一大功！”
校尉感激涕零地被亲兵扶下城楼，转身的瞬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
他不是高顺的部下，而是周瑜帐下最精锐的密探，他身上的伤是自己人弄的，那支箭，则是从被俘斥候身上搜出的。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三更时分，皖城之内一片寂静，唯有城头上的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映照着守城将士们紧张的脸庞。
吕布亲自登上城楼，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城外那片黑暗。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鼓响划破夜空，这是约定的信号。
几乎在鼓声落下的同时，远方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万马奔腾的雷鸣之声，火光点点，如同暗夜里涌动的星河，正朝着皖县城方向迅速靠近。
“是援军！是张将军的援军！”城头上的士兵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开城门！降吊桥！”吕布有些激动，有了增援，这守城可不要太轻松。
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困，终于要结束了！
沉重的吊桥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放下，厚重的城门被十几名士兵合力推开。
城上的士兵们探着头，准备用最热烈的欢呼迎接他们的袍泽。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前面的数百骑已经冲到了吊桥前。
然而，就在他们踏上吊桥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当先的骑士并没有高举代表身份的旗帜，而是从马鞍旁掣出了一面面江东军的赤色小旗！
紧接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兵刃，毫不留情地砍向了城门口毫无防备的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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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在城门之上，守军士兵脸上那欢迎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惊愕与痛苦所取代。
那支所谓的“援军”，在踏入城门的一瞬间，化作了择人而噬的猛虎！
吊桥之上，瞬间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城楼上的吕布瞳孔骤然收缩，那片涌动的火光之下，映出的根本不是高顺的旗号，而是江东孙氏的将旗！
希望的火焰在他心中被一盆冰水猛然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中计了！敌袭！敌袭！”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城头，但一切都太晚了。
后续的江东伏兵如潮水般涌过吊桥，与城门口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而吕布的士兵却因突如其来的袭击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一时间竟被杀得节节败退。
一队江东兵卒正在捣毁吊桥与城门，防止再度关闭。
吕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回头，想寻找那个前来报信的校尉，却发现城楼之上，除了惊慌失措的士兵，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周瑜……竖子！”吕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的愤怒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就在这时，张辽冲了过来，急声道：“主公！北门也被围了！敌军四面合围，我们……”
吕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和悔恨的时候。
他一把抓住张辽的衣甲，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文远，听令！你立刻带一队亲兵，保护鲁先生、徐先生和乔家两位小姐从西门密道突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出去！尤其是子敬，他的毒伤还没好，路上照顾着点！”
“主公那你呢？”张辽大惊失色。
吕布没有回答，他转身，一把抄起身边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方天画戟。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狂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杀意。
他决定当一把超人！
他望向城下那片混乱的火海，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座孤傲而决绝的山峰。
“我的兵卒还在死战，身为主公岂可临阵脱逃？”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画戟，一步一步走向城门。
他的身后，是需要他保护的家眷与谋士；他的身前，如狼似虎的敌人。
这一刻，他不是运筹帷幄的统帅，只是一个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为麾下将士杀出一条血路的战士。
城门处火光冲天，一名手持铁鞭的江东老将正指挥着士卒疯狂冲击，他勇猛异常，所过之处，吕军士兵无人能挡其一合。
那老将似乎感受到了城楼上投来的目光，他抬起头，与吕布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吕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胸中的战意被那挑衅的眼神彻底点燃。
他从高高的城楼台阶上一跃而下，沉重的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地面似乎都为之震颤。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指那名敌将，一声震彻夜空的怒吼，带着无尽的杀意：
“江东鼠辈，去死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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