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硝烟撕碎,洒在长安城头的血泥之上,如同熔化的铜汁倾泻而下。
庞德攀至云梯顶端的一瞬,整座城墙仿佛都为之一震。
他右脚狠狠踹开压住梯顶的晋军盾牌,左臂一振,长刀横扫而出,两名守卒连人带甲被劈飞出去,砸在垛口边沿,骨断筋折。
紧接着,他纵身跃上女墙,身形如猛虎出柙,落地时双膝微屈,刀锋斜指前方,目光如电,直锁那面残破却肃然不倒的“高”字战旗。
风卷着焦臭与血腥扑面而来。
高顺早已立于三步之外,黑甲覆体,双戟交叉胸前,眸光冷峻如铁铸。
他未动,却已成山岳之势,将身后混乱的战线稳稳镇住。
“西凉庞令明?”高顺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碾出,“你来得倒是不怕死。”
“我兄陷火海,叔父被擒,此仇不共戴天。”庞德缓缓挺直脊背,刀尖垂地,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今日若不死在城头,便踏平尔等尸骨进城!”
话音未落,天地骤暗。
他暴起!
刀光撕裂晨雾,宛如雷霆自九霄劈落,带着千钧之力直斩而下——不是攻人,而是破势!
这一刀的目标,是高顺头顶三尺之上的空气,是要用气势先斩断对方心神。
高顺瞳孔一缩,双戟交错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如钟鸣,火星四溅,震得周围数名士卒耳膜欲裂,踉跄后退。
那股巨力顺着戟身直传臂骨,高顺脚下青砖瞬间龟裂,整个人被压得半跪下去。
但他没有倒。
一声闷哼从喉间挤出,随即化作怒吼。
高顺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双戟反向一绞,硬生生将庞德刀势卸偏三寸,旋即暴起还击,左戟挑喉,右戟扫腰,两道寒芒交错如剪,逼得庞德不得不收刀回防。
两人身影倏然分开,又在刹那合拢。
刀与戟碰撞不断,每一击都似要将对方砸进地底。
庞德攻势如潮,一刀紧似一刀,步步紧逼,招招夺命;高顺则如磐石迎浪,虽节节后退,却始终不乱阵脚,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反击都狠辣致命。
城头狭窄,四周喊杀声震耳欲聋,可在这方寸之地,二人世界却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刀戟相撞的爆响,只有呼吸粗重如风箱拉扯,只有眼神中燃烧的意志在无声交锋。
三十回合过去,庞德越战越狠,刀法愈发狂野,竟施展出西凉独有的“奔雷十三斩”,刀影层层叠叠,恍若风暴席卷,逼得高顺连连后撤,肩甲被削去一角,鲜血渗出。
五十回合,高顺嘴角溢血,那是内腑受震所致,但他非但未怯,反而战意暴涨。
他弃了防守节奏,改以搏命打法,双戟舞成死亡轮盘,宁可同归于尽也不退半步。
七十回合,两人皆已力竭,动作不再迅疾,却更加沉重,每一击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气力。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模糊视线,但他们仍死死盯着彼此,不肯移开一分。
直到第八十八回合,庞德一记斜撩刀险些剖开高顺胸膛,却被后者以戟杆末端猛磕手腕,刀锋偏转,只在其腹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高顺闷哼一声,反手掷出一柄短戟,擦着庞德颈侧掠过,钉入其身后城墙,入木三分。
两人喘息如牛,相距不过五步,刀戟对峙,目光交锋。
就在这死寂瞬间,庞德忽然察觉异样。
眼前这个黑甲将军,眼神里没有惧意,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胜利或失败的执念——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东西:战士的尊严。
他心中一震。
这不像是一场复仇之战,倒像是一场武者之间的试炼。
对方明知自己稍逊一筹,却从未生退意;明明可以倚仗地利群攻,却始终单打独斗,拒不让他人插手。
这份刚烈,竟让他想起了陇西草原上的父亲。
“你……为何不召援兵?”庞德嘶哑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
高顺抹去唇边血迹,冷笑:“陷阵营无逃兵,更无乘人之危的懦夫。你要战,我便陪你战到底。”
庞德沉默片刻,眼中的杀意竟悄然退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又想起昨夜火林中那些哀嚎死去的兄弟,想起马腾失控的咆哮,想起这场毫无章法的攻城——荒唐、冲动、只为泄愤。
而眼前之人,哪怕身处绝境,仍在坚守一种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东西:军魂。
刀尖微微下垂。
风拂过残破旌旗,吹动两人染血的衣角。
远处,鼓声依旧狂躁,凉州军仍在前仆后继地攀爬云梯,惨叫不断。
可在这片修罗场上,唯有他们二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第九十七回合,庞德突施虚招,刀走偏锋引诱高顺格挡,实则一脚踹向其膝盖。
高顺硬接,退了半步,却不曾失衡。
第九十八回合,高顺佯装力竭,戟势迟缓,庞德趁机强攻,却被对方突然爆发的速度逼得仓促回防,肩头再添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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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合,两人同时跃起,刀戟对撞于空中,爆出一团刺目火花,余波震得周围瓦砾簌簌滚落。
第一百回合。
他们同时落地,踉跄一步,拄兵刃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兵器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滩。
谁也没赢。
谁也没输。
城下厮杀仍在继续,可他们的战斗,已超越胜负本身。
庞德缓缓抬起眼,看着那个几乎被他杀死、却又让他第一次感到敬意的敌人。
他握刀的手微微松了些劲。
而高顺,也终于没有再主动逼近。铛——铛——铛!
三声沉重的金锣自凉州军阵后方传来,穿透层层喊杀与兵刃交击之声,如铁锤般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决断。
庞德闻声一震,刀势微滞。
他与高顺之间仅隔五步,彼此的气息粗重如风箱拉扯,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滑落,在皲裂的脸颊上划出暗红沟壑。
刀尖垂地,戟锋斜指,两人皆已力竭,可眼神仍如钉子般死死咬住对方,不肯退让分毫。
然而,鸣金声再响一次。
庞德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
杀意、怒火、复仇的执念……在这一百回合的生死搏杀中,竟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悄然取代——那是对强者本能的敬重。
他没有立刻收刀,而是缓缓抬起左手,以刀背轻叩心口,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右臂一振,长刀归鞘,动作沉稳而肃然。
“高顺。”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清晰可闻,“今日未分生死,非你之辱,亦非我之胜。”
高顺喘息未定,双戟拄地支撑身体,黑甲早已破碎不堪,肩头、腹侧伤口不断渗血。
他抬眼,目光如铁钉入骨,盯了庞德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嘴角牵动伤处,溢出一丝鲜血。
“陷阵营面前,从无逃敌。”他低声道,“你要走,我不拦。但若再来——”
话未说完,身后几名陷阵营亲卫已按戟上前,目露凶光,显然不愿就此罢战。
“退下!”高顺猛然喝道,声如裂帛,震得近处士卒心头一颤。
亲卫们顿步,不甘地收回兵器,但仍死死盯着庞德,仿佛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扑杀而上。
高顺却不看他们,只望着庞德,眼神冷峻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你我之战,不必脏了别人的手。”
庞德闻言,瞳孔微缩,胸口猛地一热。
他没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高顺一眼,那一眼中,有敬意,有遗憾,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云梯。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却又走得无比坚定。
当他踏上云梯边缘,回望这座血染的城头时,目光最终落在那面残破的“高”字战旗上。
风卷残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无人见证的巅峰对决默哀或颂歌。
他抱拳,遥遥一礼。
高顺立于原地,未还礼,亦未动,唯有双戟微微倾斜,似是默许这敌将安然离去。
直到庞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墙之下,四周厮杀渐歇,方才有人敢靠近高顺。
“将军!”一名亲兵抢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您伤得太重,需立刻包扎!”
高顺摆了摆手,推开扶持,踉跄两步仍强行站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滴血的双手,又望向城外逐渐撤退的凉州军列,眉头紧锁。
城楼另一侧,徐庶负手而立,披风在硝烟中猎猎翻飞。
他一直默默注视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单挑,直至结束,神色未变,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当高顺拖着重伤之躯走来时,徐庶迎上前去,目光扫过其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尤其是腹部那道几乎贯穿的刀伤,眉头不由一蹙。
“此人……庞德?”徐庶低声问,语气罕见地凝重。
高顺点头,咬牙忍痛:“西凉猛将,刀法刚猛无俦,尤擅连环斩击之势。若非地利与陷阵多年磨砺的反应节奏,我早已败亡。”
徐庶沉默良久,眼中寒光隐现。
他在脑海中迅速推演刚才百余回合的交手细节:庞德前五十回合尚存怒火,招式虽强却略有躁动;而后五十回合,竟能在极限状态下调整呼吸节奏、诱敌反制,甚至临场变招,虚实莫测……这等临阵悟性与战斗天赋,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此人不可小觑。”徐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雨,“非但勇冠三军,更有统帅之资。若放任其成长,恐成心腹大患。”
他抬头望向远方渐渐散去的敌军烟尘,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连攻两日,马腾大军未能破城,反而损兵折将。
正常将领早该生退意,可据斥候回报,马腾不仅未怒责庞德,反而在营中亲自为他敷药,并下令全军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再图强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并未因挫败而动摇,反而更加笃定此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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