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阆中城头的火把仍在风中摇曳,如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吕布立于战车之上,玄甲染霜,披风猎猎。
他抬手一挥,身后三万吕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鼓角齐鸣,云梯已架,攻城锤撞击城门的轰响如同天雷滚过山谷。
“张鲁!”吕布声音如铁,穿透晨风,“你困守孤城,粮尽兵疲,百姓离心——还要多少人命填你那虚无缥缈的‘天命’?!开城投降,我赦你一族性命;若再执迷不悟,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名老卒颤巍巍探出身来,手中举着半面残旗,却不敢言语。
吕布嘴角微扬,眸光冷峻。
他知道,这座城撑不了多久了。
人心早已溃散,只剩最后一口气在硬撑。
只需再压上一块石头,整座危楼便会轰然倒塌。
他正欲下令总攻,忽然,亲兵神色剧变地奔至阵前,单膝跪地,声音发紧:“主公!急报——刘璋遣严颜为将,率两万西川军自江州出发,已过垫江,距此不足百里!另据斥候回报,张鲁密使昨夜潜出北门,极可能与东川张鲁旧部联络,或有外援将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吕布瞳孔骤缩,握紧方天画戟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头望向南方官道方向,目光似要刺穿群山迷雾。
刘璋……竟然出手了?
这本不该发生。
益州素来闭关自守,刘璋懦弱无能,只知偏安一隅。
可如今竟敢派兵深入巴郡,直插战场腹地?
是何人献策?
又是谁在背后推动?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种可能——贾诩曾言,张鲁虽失南郑,但五斗米道在巴蜀民间根深蒂固,若联合刘璋旧部中的宗教势力,未必不能掀起波澜。
而严颜……那个老将,可不是易与之辈。
“传令庞德!”吕布沉声下令,语气已不见方才的胜券在握,“暂缓攻城,收缩左翼,防备南面突袭!另遣快马通知高顺,务必守住充国咽喉,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命令尚未传完,远方尘土骤起。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像是某种巨兽正在苏醒。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几点黑影,转瞬之间便化作滚滚烟尘,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踏地的闷响,以及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严”字赫然其上!
西川军到了!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充国战场上,庞德正策马立于坡顶,望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城门,眼中杀意沸腾。
“擂鼓!登城!”他一声怒吼,鬼头刀高举,身后五千精锐陷阵营如潮水般扑向城墙。
就在此时,了望塔上的哨兵猛然吹响铜角——三长一短,敌骑来袭!
庞德心头一沉,勒马回望。
只见南方山道间,旌旗翻涌,铁流奔腾。
一支大军列阵而来,前军持盾执矛,中军弓弩森然,后阵骑兵如龙,当先一将银甲白马,须发如雪,手持大刀,正是西川宿将严颜!
“两万大军……而且布阵严谨,进退有度。”庞德眯起双眼,冷汗悄然滑落鬓角。
这不是仓促出征的援军,而是早有准备、蓄势待发的劲旅。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喝令:“收兵!断后列阵!弓弩手压阵,骑兵两翼掩护撤退!”
号角声骤变,原本汹涌的攻势戛然而止。
攻城士兵迅速撤离,陷阵营结成方阵缓缓后撤,刀锋对外,宛如一头受伤却不肯倒下的猛虎。
烟尘之中,严颜策马而出,横刀立马,目光如炬。
他盯着对面那员浑身浴血、气势逼人的西凉猛将,缓缓开口,声如洪钟:“来者可是庞令明?尔等背信弃义,夺我同袍城池,杀我兄弟将领——今日,老夫亲至,取你首级祭旗!”
庞德冷笑,提刀遥指:“严翁年过六旬,还不归田养老,竟替张鲁这等伪神卖命?真是辱没一身武勇!”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冲出,鬼头刀划破长空,直劈而去!
严颜夷然不惧,手中大刀顺势上撩——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山谷,火花四溅。
两骑交错而过,各自勒马回身,皆未落马。
一刀之交,二人俱感震惊。
庞德心中凛然:这老将力道浑厚,反应迅捷,竟丝毫不逊壮年猛将!
严颜亦暗暗心惊:此人刀势刚猛霸道,速度惊人,若非我多年淬炼根基,方才那一击恐已受创。
两人遥相对峙,杀机隐现,却又谁也不再轻动。
战场陷入诡异的静默,唯有风卷黄沙掠过残垣断壁。
而在远处的山岗上,几骑斥候悄然隐入林间,其中一人怀中紧贴一封密信,封口朱印隐约可见“阎”字。
城内,天师堂深处,烛火微明。
张鲁蜷坐于案前,面色灰败,手中符纸已被汗水浸透。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一名亲卫颤抖着跪下,“西南方向发现敌军异动……庞德……退兵了。”
满堂死寂。
张鲁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下一瞬,一道身影稳步走入殿中,衣袍整洁,神情从容。
是阎圃。
他俯身下拜,声音低沉却坚定:“主公,莫慌。风暴将至,但援军……也快到了。”烛火摇曳,映得张鲁面庞忽明忽暗。
他手指颤抖地捏着那张湿透的符纸,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命脉。
阎圃缓步上前,跪坐于侧,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般坚定:“主公,天道未绝,岂会亡于一旦?我早遣密使联络严颜,又借五斗米道在巴郡的暗桩散布‘白虎临凡、救星南来’之谶,百姓已心向我方。刘璋虽懦,但其下将士多有血性,严颜更是忠烈老将——此人出兵,非为刘璋,实为道义与同袍之仇!”
张鲁抬眼,目光涣散中透出一丝微光:“可……城中粮草仅余十日,士卒疲敝,恐撑不到援军入城……”
阎圃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展开,朱印“严”字赫然可见:“此乃严颜亲笔,昨夜已过垫江。他还带来一人——李恢,善说辞,正游说各地豪强起兵响应。主公,这不是孤城困守,而是风暴前夜。只要再撑三日,局势必将逆转。”
他语罢起身,走向窗边,推开木棂,遥望南方天际渐起的尘烟,喃喃道:“听,风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