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出巷口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
青竹一鞭抽下，马匹嘶鸣着加速前奔，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坑洼，颠得我后背撞上车厢。嘴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了上来，我咽了一口，没去擦嘴角。视线还有些发黑，但识海里的镇魂令微微震了一下——它在预警。
追兵来了。
不是刚才那批人。这股气息更阴，带着腐香，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活物。
“低头！”我低喝。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破空声密集如蝗，钉在车顶、车门，木屑飞溅。我抬手掀开帘子一角，瞥见七八名黑衣人沿屋顶疾行，手中劲弩泛着暗红光泽，箭簇上涂了一层黏稠液体，在夜色中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甜。
血冥香。
我瞳孔一缩。无忧村鬼王祭坛上焚烧的香料，专为唤醒献祭血脉而制。它能引动纯阴之体内的烙印，让目标神志混乱，沦为祭品。南宫景澄想用这个控制我？
可这些人……根本不是皇室的人。
他们身上缠绕的怨气与昨夜密室中的触手同源，是鬼王座下的死士。
“青竹，压低身子！”我咬牙撑起，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缠魂镜。
它通体漆黑，背面刻着镇魂观古篆“照邪归正”四字，边缘嵌着一圈碎玉。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从未真正用过。原以为只是窥探魂迹的小术器，但现在顾不得了。
我把镜面贴在青竹背上，指尖划过眉心，一滴血落入镜心。
嗡——
金光自镜中炸开，瞬间笼罩整辆马车，形成半球形光罩。一支射向青竹后颈的箭矢撞上光壁，当场化作灰烬。
她猛拉缰绳，马车拐入一条更窄的岔道，两旁民居渐稀，前方已是城郊荒野。
“还能撑多久？”她喘着问。
我没答。缠魂镜吸了太多邪气，正在发烫，掌心都快被灼伤。但这光盾不能撤，后面那群人不会轻易罢手。
果然，片刻后蹄声再起。
三匹黑马从高墙跃下，落在马车两侧，马上之人披黑袍，脸覆铁面，手持长矛直指我们咽喉。领头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火光照上去，竟是南宫族徽。
又是他的人。
“你们奉谁的命？”我盯着那人。
他冷笑一声：“南宫王爷只要你的命，其余……皆可成鬼。”
话音落下，他挥手一扬。
第二波箭雨倾泻而下，数量远超之前，每一支都裹着血冥香的毒雾。
我闭眼，催动镇魂令感知箭流轨迹。可刚一运转，识海猛地一颤——那香气竟顺着呼吸钻入经脉，勾动额间鬼纹，像有根针在脑中搅动。净灵火几乎熄灭，令影摇晃欲散。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被香毒侵蚀，意识崩溃。
就在这时，缠魂镜突然剧烈震动。
它吸收了太多邪气，此刻竟自行激发反噬之力。金光骤然暴涨，护盾边缘凝聚出一道弧形光刃，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直劈那首领胸口。
“啊——！”
惨叫划破夜空。那人连人带马被劈翻在地，铁面脱落，露出脖颈一道干枯红痕——和无忧村失踪女子尸体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震。
这不是巧合。这些所谓的夜枭卫，早被鬼王势力渗透，成了献祭仪式的执行者。他们根本不是来抓我的，是要把我活着带回祭坛。
“走！”我对青竹喊，“别停！”
她狠狠抽了一鞭，马车狂奔向前。身后追兵骚乱起来，有人去扶那首领，有人继续追击。又有几支箭射来，全被金光挡下，但护盾已经开始龟裂。
缠魂镜越来越烫，几乎握不住。
我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镜面浮现一道裂痕。金光忽明忽暗，下一秒，一支涂满血冥香的箭穿透光壁，擦过青竹肩头，带出一道血痕。
她闷哼一声，手臂一抖，缰绳差点脱手。
“坚持住！”我死死按住镜面，试图稳住最后一丝防御。
可就在这时，前方路面塌陷。
不知何时，河岸桥栏已被毁去一段，马车疾驰而来，根本刹不住。青竹猛拽缰绳，马匹前蹄扬起，车身倾斜，轰然撞断残栏，翻滚着坠向河滩。
我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将青竹护在怀里。落地时背部重重砸在碎石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口血喷了出来。
河水浅，只没到膝盖。马匹挣扎着站起，拖着断裂的车辕往岸边走，最终倒在泥沙中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伸手摸向青竹颈侧——还有脉搏，但昏过去了。
抬头看去，追兵已赶到岸边，站在断桥边缘观望。他们没有立刻下来，似乎忌惮什么。
我缓缓坐起，手指颤抖着探入袖中，确认最后几张符纸还在。镇魂令依旧微弱，但还能感应到外界怨气流动。缠魂镜躺在泥里，镜面裂成蛛网状，金光彻底熄灭。
但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们用血冥香，是为了激活我的鬼纹。而鬼纹本身，或许就是通往鬼王祭坛的钥匙。
远处林间吹来一阵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幽奇之森就在眼前，河对岸便是禁地边缘。
我抹去嘴角血迹，一手撑地，慢慢把青竹往上拖。她的重量压在我肩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断桥上的黑衣人终于开始下河。
我踉跄着踏上岸，拖着她走入密林。树影遮住了月光，四周安静得只剩喘息声。
走了约莫百步，脚下泥土变得松软，隐约可见几串脚印嵌在泥中——大小与我在茶馆听到的传闻一致：女子绣鞋印，深陷却无回程痕迹。
我停下，低头看着那些脚印。
它们通向林子深处，尽头是一片被藤蔓缠绕的废庙轮廓。
庙门前，一根红绸随风轻摆，上面沾着未干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