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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汉纪十六
    从丁未年(公元前74年)到癸丑年(公元前68年),共七年。

    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将百姓的口赋钱减少十分之三(如淳注释:《汉仪注》记载,百姓从七岁到十四岁,每人每年要缴纳口赋钱二十三钱:其中二十钱用于供奉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增加的,用来补充车骑用马的费用 )。

    夏季,四月癸未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注释:汉昭帝享年二十三岁 ),他没有子嗣。当时,汉武帝的儿子中只有广陵王刘胥在世,大将军霍光与大臣们商议立谁为新君,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但广陵王刘胥向来行为不端,汉武帝生前就不重用他,所以霍光心里很不踏实。这时,有一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太伯,立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为继承人(师古注释:太伯是王季的哥哥;伯邑考是周文王的长子。 )。只要是合适的人,即使废掉长子立幼子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适合继承宗庙大统。”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上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九江郡属扬州,在唐朝时为濠、寿、庐、滁、和州等地。)。当天,霍光就秉承皇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乐成,姓史。德,指刘德。吉,指丙吉。利汉,不知道他的姓氏 ),迎接昌邑王刘贺前来长安,他们让刘贺乘坐七辆驿站的马车(汉文帝当年进京即位时,乘坐的是六辆驿站的马车;这次刘贺乘坐七辆 。),前往长安的昌邑王邸(各个封国在长安都设有府邸,这里指的是长安的昌邑王邸 )。霍光又奏请皇后,将右将军张安世调任为车骑将军。

    刘贺是昌邑哀王的儿子(哀王,名刘髆,是汉武帝的儿子 ),他在封国时就一向狂妄放纵,行为没有节制。汉武帝去世时,他依旧外出游猎,毫无收敛。他曾到方与(今山东鱼台 )游玩,不到半天就骑马狂奔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不喜欢读书学习,却热衷于安逸游乐,常常倚在车轼上,紧拉着马缰绳,不停地纵马驰骋,喊得口干舌燥,手握马鞭也感到酸痛,身体也因乘车而疲惫不堪。清晨要冒着雾气露水出行,白天则被尘土笼罩,夏天受大暑的炙烤,冬天又被寒风侵袭。多次让自己娇嫩的身体承受这样的劳累和痛苦,这既不利于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无助于提升自己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房屋之下,柔软的毡毯之上,有贤明的老师在前面讲学,有人在后面劝诵经典,上可以探讨唐尧、虞舜时期的治世之道,下可以了解殷、周时期的昌盛之景,学习仁圣的风范,研习治国的方法,这样专心致志、发愤图强,连吃饭都忘了,每天都能让自己的品德有所进步,这种快乐难道是骑马游玩能比的吗!闲暇时,可以通过俯仰屈伸来锻炼身体,通过进退走动来增强下肢力量,通过呼吸吐纳来调节五脏,集中精力来调养精神,这样养生,难道不是很好吗!大王如果真能留意这些,心中就会有尧、舜那样的志向,身体也会像仙人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健康长寿,美好的声誉会广泛传播,被天子听闻,那么福禄自然会降临,国家也能安定了。如今皇帝仁慈圣明,至今仍对先帝思念不已,对于宫馆、园林、打猎这些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大王应该时刻牢记这一点,以顺应圣意。在诸侯中,没有人比大王与皇帝的关系更亲近了,从亲属关系来说,大王是皇帝的晚辈;从君臣关系来讲,大王是皇帝的臣子,一人肩负着两种责任。在恩义方面,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缺失,被皇帝知道了,这可不是享有封国的福气啊。”刘贺听后,下令说:“我自身行为有所懈怠,中尉非常忠诚,多次纠正我的过错。”他派谒者千秋赏赐给中尉王吉五百斤牛肉、五石酒和五束肉干(孔颖达注释:脯的意思是开始制作,制作好了就叫脯;修的意思是整治,整治好了才成为修。郑玄注释《腊人》说:将肉切成薄片叫脯;捶打后加入姜、桂等调料的叫锻修 )。然而,此后他依旧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高尚的气节(龚是姓。《左传》记载,晋国有大夫龚坚 )。他在宫内向刘贺进谏,在宫外责备刘贺的师傅和相,引经据典,向刘贺陈述祸福之道,甚至声泪俱下,毫不退缩,当面指责刘贺的过错。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总是让人羞愧!”刘贺经常与车夫、厨师一起嬉戏玩耍、饮酒作乐,赏赐起来毫无节制。龚遂进宫拜见刘贺,流着泪跪着前行,左右的侍从都被他感动得落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泣?”龚遂说:“我为国家的危亡而痛心!希望能单独和您说说话,让我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您!”刘贺让身边的人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会因无道而亡国吗?”(胶西王,指刘端 )刘贺回答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行为如同夏桀、商纣一样暴虐无道,侯得却把他比作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谄媚,常常与他一起起居,只听信侯得的话,最终才落到那样的下场。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沾染了邪恶的习性,这可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啊!我请求挑选一些精通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大王坐下时,他们就诵读《诗经》《尚书》,站立时,就学习礼仪规范,这样对大王应该会有帮助。”刘贺答应了。于是龚遂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刘贺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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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贺曾经看到一只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方山冠,是用五彩的丝绸制成的,前面高七寸,后面高三寸,长八寸,是乐舞之人所戴的帽子。。《考异》记载:《昌邑王传》说“无头”,《五行志》说“无尾”,并且说“这是不能立后代的征兆”。如果脖子以下像人却没有头,怎么能分辨出它是狗呢,而且又怎么戴冠呢!大概是《传》记载有误 )。他就此事询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身边的人都像戴着帽子的狗一样。如果远离这些人,国家就能保全;不远离,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有人喊“熊”,一看,果然看到一只大熊,可身边的人却都没看到,他又询问龚遂。龚遂说:“熊是生活在山野的野兽,却进入了宫殿,只有大王您看到了,这是上天在警告大王,恐怕宫殿将会变得空荡荡的,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啊。”刘贺仰天叹息道:“为什么这些不祥的事总是降临到我头上!”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心,多次向您进谏国家危亡的警告,可大王却不高兴听。国家的存亡,难道取决于我一个人的话吗!希望大王能在内心好好反思一下。大王熟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对人情世故的阐述非常透彻,也包含了完备的王道。大王您的行为,符合《诗经》中哪一篇的描述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普通百姓还要污浊,这样想要国家长存很难,走向灭亡却很容易,您应该深刻反思啊!”后来,刘贺的坐席上出现了血迹,他又问龚遂是怎么回事。龚遂大声号哭,说:“宫殿很快就会空了,怪异的征兆频繁出现。血,是阴忧的象征,大王应该敬畏谨慎,自我反省!”但刘贺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

    等到征召他的诏书到达时,夜里还差一刻不到天亮,刘贺就赶紧让人举着火把打开诏书。当天中午,他就出发了;傍晚时分,到达定陶(今山东菏泽定陶区 ),一路上,侍从们的马累死了很多,随处可见。王吉上书告诫刘贺说:“我听说殷高宗守丧期间,三年都不说话。如今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该日夜哭泣悲哀,千万不要有其他举动!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敢、智慧、忠诚的品德,天下人都知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过失。先帝去世后,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让他辅佐年幼的君主。大将军抱着年幼的君主,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论语》说:襁负其子。《博物志》说:用丝线织成,宽八寸,长二尺,用来把小孩背在背上。李奇注释:是一种络子,用缯布制成,用来背负小孩。孟康注释:是小儿的褓。师古注释:孟康的说法正确。褓,是小儿的衣服。李奇注释:褓,是小儿的大籍。齐地人把小儿的被子叫褓。),施行政令,教化百姓,使得天下太平,即使是周公、伊尹也比不上他。如今皇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一心寻找可以继承宗庙的人,最终选中并拥立了大王,他的仁爱和宽厚真是无法衡量啊!我希望大王能侍奉他、尊敬他,政事都听从他的安排,大王只需垂衣拱手,南面称君就行了。希望大王能牢记这些!”

    刘贺到达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 )时(班《志》记载,济阳县属陈留郡。杜佑注释:济阳县城的旧址,在曹州冤句县西南。 ),派人寻找长鸣鸡(师古注释:叫声悠长的鸡。范成大注释:长鸣鸡来自南诏的各个蛮族地区,身形矮小但体型较大,叫声圆润悠长,一声鸣叫能持续半刻钟,一整天都啼叫不停。蛮族非常珍视这种鸡,一只鸡价值一两银子。邕州的溪洞地区也有 ),还在路上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文颖注释:把竹子合在一起制作成的手杖 )。经过弘农(今河南灵宝东北 )时,他让自己的大奴善用装衣服的车子载着女子。到达湖县(今河南灵宝西 )时,使者为此责备刘贺的相安乐。安乐把这件事告诉了龚遂,龚遂进宫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如果真没有,何必因为袒护一个善而损害您的品行道义呢!请把善交给官吏处置,以此来洗刷大王的名声。”说完就揪住善,把他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到达霸上(今陕西西安东 )时,大鸿胪到郊外迎接,车夫驾着皇帝的御车前来。刘贺让寿成驾车(寿成,是人名,是昌邑国的太仆 ),郎中令龚遂陪乘。快要到达广明、东都门(广明的注释见上卷元凤元年。《三辅黄图》记载:宣平门是长安城东面北头第一门,它的外郭叫东都门 )时,龚遂说:“按照《礼》的规定,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要哭泣。这里是长安的东郭门了。”刘贺说:“我喉咙痛,哭不出来。”到达城门口时,龚遂又提醒他,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不都一样嘛。”快要到未央宫东阙时,龚遂说:“昌邑王的帷帐就在这东阙外的驰道北边。还没到帷帐所在的地方,前面有一条南北向的道路,等马走到离那里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大王您应该下车,面向东阙,伏地痛哭,尽情表达哀伤之情后再起身。”刘贺说:“好的。”到达后,他按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日,刘贺接受皇帝的玺绶,继承皇帝尊号,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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