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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小书房没开主灯,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
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正是黎明前最暗淡的灰。
林允宁拉近椅子,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在桌面上腾出一小块地方。
加密终端就摊在那里,屏幕右上角的红点还在闪烁。
他伸手按下了接收键。
邮件很快加载出来。
发件人是艾伦·斯特恩(AlleSter),不仅没写标题和抄送人,连附件也是空的。
林允宁靠进椅背,顺手调低了两档屏幕亮度。
正文第一段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斯特恩声明此信发自个人账号,纯属私人通讯,不代表机构,不走流程,阅后即焚。
到了第二段,话题直接切入了学术。
斯特恩提到他仔细研究了那场两小时的报告,尤其是非紧流形C[φ]正则性估计的第二阶段。
关于那条用流形第二基本形式迹的几何量Γ(M)控制Bootstrap临界指数间隙的新引理,他在笔记里反复推演了三遍,结论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几行字写得很克制,通篇没提一句“祝贺”或“了不起”,纯粹是同行之间的业务交流。
林允宁的视线在屏幕上稍微停留,接着往下扫。
从第三段开始,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对于对以太动力进行算力封锁的事,斯特恩承认那是他亲手写进简报并签字的建议。
他既不打算道歉,也没想把锅甩给上级,只是强调作为情报体系的研究员,做出这种判断是职责所在,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
紧接着的第四段提到了海得拉巴的那一夜。
斯特恩略去了细节,只说那七个小时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熬的时光。
当他在走廊的终端前意识到索恩不会再打来电话时,他终于看清,自己作为算力封锁案主策划人的地位已经动摇。
至于具体怎么动摇,后续又会如何,信里只字未提。
这大概是整封信最核心的信息。
林允宁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把这几行字又重读了一遍。
最后一段,斯特恩把话题拉回了学术圈。
他表示不指望收到回信,也不奢求林允宁能主动翻篇,既往不咎。
但如果以后在国际会议上碰面,他希望以同行的身份打招呼,绝不把这些纠葛带进会场。
正文到此戛然而止,底部只有个孤零零的落款。
林允宁把终端屏幕推远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封寥寥五段的信里藏了不少心思:对引理的认可是真心的,但维护自身立场的态度同样坚决;承认了地位的动摇,却依然不认为封锁的建议有错。
至于最后那番话,分明是给双方递了个台阶。
林允宁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坐直身体拉过键盘,新建了一封回信。
收件人自动填充,主题留空。
他在正文区稍微停顿了一下,敲下四个字:
“有缘再会。”
没有多余的修改,他直接点击发送。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成功提示,林允宁顺手将两封信归档到一个新建的隐藏文件夹里,随后切断通道,关掉了终端。
屏幕的微光一消失,书桌四周又被台灯的昏黄笼罩。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杯底那口冷茶一饮而尽。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隐约能勾勒出对面建筑的轮廓。
他起身拉严窗帘,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顺手将静音的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
同一个凌晨,互联网上开始蠢蠢欲动。
最先炸开锅的是百度贴吧的数学吧。
凌晨两点四十,一个ID叫“复变函数小迷弟”的网友发了条帖子,标题挺随意:“刚刚刷到的。”
帖子里附着一张翻拍自英文学术新闻网的照片。
画质发糊,勉强能认出是一枚金色奖章的特写,旁边标着小字:
FieldsMedal2010。
010年菲尔兹奖独授给一位华夏籍数学家。”
楼主在末尾虚心求教:“各位大佬,独授是什么意思啊?”
这帖子原本该悄无声息地沉底,但十分钟后,二楼出现了。
ID“不动点定理”言简意赅地科普:
“独授就是这届只有他一个人拿。菲尔兹奖一届最多发给四个人,通常都是满额,最少也得有两个。独授的情况,从1950年到现在这也才第二次。”
三楼:“楼上瞎科普吧?我去查查。”
四楼:“楼上是我。刚查完,是真的。”
紧接着底下跟了一长串问号,直到吧主空降第八楼。
吧主直接把帖子加粗标红置顶,顺手补了一段干货:四年一届、限四十岁以下、数学界最高荣誉、堪比诺贝尔奖,外加最重要的——
首位华夏籍。
从九楼开始,整个楼层的队形彻底失控,满屏只剩下各种标点符号加持的“卧槽”。
“等等,先别光顾着卧槽,这大佬叫啥名字?”
“原图里有,林允宁。”
“哪个yu?”
“允许的允。赶紧的,把具体哪三个字打出来,我去搜一下!”
盖到十来楼时,已经有手快的甩出了百度搜索结果截图。
履历赫然写着:2007年江东省理科状元、国际物理奥赛全球第一、2009年沃尔夫数学奖得主……
底下立刻有人喊停:
“等等,你们看最后一条,看清楚那个沃尔夫奖的发奖年份!”
帖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几秒真空。紧接着,满屏的感叹号如同引爆的炸弹:
“2009???”
“卧槽,去年刚拿了沃尔夫,今年就拿菲尔兹?还独授?!”
“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凌晨三点,这个帖子被顶上了贴吧首页。
几乎同一时间,天涯论坛的“国际观察”版块也飘红了一篇长文:《今夜,我们见证历史》。
发帖的是个老牌时评人,从1936年菲尔兹奖的设立一路讲到历届独授的罕见程度。
文末那句“华夏数学界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十年”极具煽动性,瞬间把情绪推向了高潮。
天亮前后,这股火烧到了新浪微博。
最先发声的是各大高校和学术圈的大V。
中科大官微、北大的博士生、复旦的实名教授,这些人的转发语出奇地一致且克制:“2010年菲尔兹奖独授林允宁。”
但评论区早就彻底疯了。
满屏都是无差别艾特老师、同学和亲戚的留言。
“我把截图发给了我们研究黎曼曲面的系主任,这老头破天荒地给我回了三个感叹号。”
“‘独授’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到底谁能来科普一下?!”
一个黄V数学博主给出了通俗易懂的解释:
“打个比方,这奖一届最多发四人,今年却只发给他一个。上一次这么干还是六十年前。换句话说,今年全世界所有自认够格拿奖的大牛,全被他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这段话被疯狂截图转发。
到了早晨六点,“林允宁”和“菲尔兹奖”彻底霸榜各大门户网站的热搜。
搜狐的值班编辑还没睡醒,新浪的运营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新闻推到了头版。
随着曝光量激增,评论区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具体:
“这大神哪的人啊?现在在干嘛?”
“江东省的高考状元,人现在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妥妥的华夏籍。”
“多大了?看履历好像才二十一二岁?”
“准确地说,二十二。”
这年龄一爆出来,底下的跟帖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问号。
早上八点多,最初爆料的那个贴吧高楼已经被顶到了近千层。
楼主顺应民意,在顶楼汇总了一份林允宁的“开挂简历”:全国数理双料省一、物理奥赛全球第一、江东省理科状元、芝大博士、ICML最佳论文、沃尔夫数学奖、狄拉克奖章……最后用加粗大字高亮了“2010年菲尔兹奖(独授)”。
这份履历迅速席卷全网,从天涯到微博,再到人人网和QQ空间,无孔不入。
人人网的芝大校友会甚至被观光团挤爆,满屏都是求加好友、求爆照的留言。
诡异的是,全网狂欢了整整一夜,大家连他祖籍在哪、拿了多少奖都扒得一清二楚,却唯独找不到一张正脸照。
这种信息的不对等,把大众的好奇心吊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在等那张打破神秘感的照片。
……
九点四十分,这张万众瞩目的照片终于空降天涯——而且是发在了流量最大的娱乐八卦版。
楼主“娱小七”发帖极具爆点:《菲尔兹奖大神的真容来了,颜狗们先稳住》。
镇楼图是2008年奥运火炬传递的抓拍。
虽然是早年新华社的老图,画质略糊,但镜头抓得极好。
画面中,年轻的林允宁穿着白色的火炬手制服,单手举着祥云火炬迎风奔跑。
他下颌微抬,左手正扶着被风吹起的衣摆,意气风发。
帖子瞬间被评论淹没:
“放大看了三遍,确实是搞数学的?没跟哪个明星同名同姓?”
“官方名单查实了,火炬接力手林允宁,时任芝大在读博士。如假包换。”
就在大家对着屏幕震惊时,“娱小七”慢悠悠地浮出水面回了一句:“别急,刚才那只是开胃菜。”
紧接着,第二张图砸了下来。
这是一张体育馆通道里的抓拍。
林允宁穿着深色Polo衫,正低头听身旁一个扎马尾的运动服女孩说话。女孩微微仰头,两人的身高差恰到好处。
发图配文带着十足的八卦意味:“右边这姑娘,大家看着眼熟吗?”
没过几秒就有人认了出来:
“沈知夏。国家一级运动员,前两年的江东省女子中学生200米冠军。”
底下的回复立刻变了调:
“等一下,这俩人怎么在一块儿?!”
楼主“娱小七”不紧不慢地补上背景:“去年九月在芝加哥大学体育馆门口偶遇抓拍的。原图一直躺在海外某角落里落灰,没人注意。”
这段话发出去后,帖子的刷新速度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大家全在聚精会神地放大图片端详。
大概憋了一分钟,评论区再次井喷。
满屏都是“我有点不行了”、“这俩人站一起的氛围感绝了”、“状元配田径新星,青梅竹马照进现实是吧?”这类酸溜溜又亢奋的留言。
看着帖子热度节节攀升,“娱小七”卡着五分钟的时间点,抛出了第三波炸弹。
这是一组日本娱乐杂志的偷拍。
第一张图里,林允宁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厅圆桌主位,身后站着几位年轻貌美的日系职场女性,日文配图的翻译是:“东京某新兴科技公司创始人率团访日”。
第二张则是他与某位日本年轻女演员一前一后走出六本木的同框照。虽然两人中间隔着点距离,但当年的八卦标题却极其惹眼:
“藤原结衣偶遇神秘华夏籍年轻富豪,疑似新恋情”。
这段绯闻当年在日本娱乐圈只激起了不到一周的水花,很快就被别的新闻盖过,如今却被显微镜网友生生挖了出来。
这组带着古早霸总设定的图一放,帖子的热度瞬间破万。
到了这个点,火势早就蔓延出了天涯。
将近十点时,微博上的生活娱乐大V们开始疯狂联动。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学术背景,直接拿照片糊脸。
一个二十多万粉的时尚博主转了那张火炬照,配文直截了当:“姐妹们,今天才知道菲尔兹奖得主长这样。”
短短二十分钟,转发破三千,评论区变成了大型哀嚎现场。
有人嚷嚷着学了二十年数学就为了今天,也有人当场宣布要跨考数学系。
紧接着就有好心人泼冷水,科普了那位“姓沈的姑娘”的存在,逼得一堆人哀叹“那我学数学还有什么意义”。
另一个营销号则转了那张并肩行走的双人照,文案杀伤力极强:
“建议大家看完之后,先冷静五分钟再去上班。”
等百度数学吧的老吧友们反应过来时,阵地已经彻底失守了。
原本正经科普“独授”含金量的学术贴吧,一夜之间被汹涌而来的八卦、磕CP和舔颜党彻底淹没。
一位老吧主痛心疾首地在置顶帖里控诉:“别歪楼了行吗?我们这儿可是数学吧。”
结果瞬间就被新涌入的吃瓜群众怼了回去:
“祖师爷长成这样,你让我们怎么冷静?”
“吧主大人体谅一下,我们讨论数学之前,总得先消化一下视觉冲击吧。”
更有人理直气壮地问:“刚光顾着看脸走神了,谁能再给我科普一遍那个‘独授’到底是个啥?”
人人网上的画风则更偏向凡尔赛式的“第一手爆料”。
从九点开始,芝加哥大学的留学生圈子彻底活跃了起来。
一个生物系女生更新了状态:“年初有一天在电梯口刚好撞见他出来,只对视了一眼,我就忘了按楼层。”
这句充满偶像剧既视感的话被好友们疯狂转发。
另一个数学系男生则直接晒出了一张餐厅群像合影。
长桌尽头,林允宁正坐在斜对面低头切牛排。
男生的文案透着股莫名的骄傲:“去年的系里圣诞晚宴,我距离菲尔兹奖独授大神的直线距离只有2.3米。”
至于江东省春江县的老家,校友圈早就炸锅了。
春江七中06届毕业生的人人网主页几乎被“我同学”、“我同班同学”刷屏。
其中但凡有人敢冒充发一句“我同桌”,底下立马就会被无情戳穿:
“高三七班的宋子阳是吧?全校都知道林允宁当年就他一个同桌,别搁这儿装了。”
而被网友们反复提及的本尊,此刻正躲在春江县城。
上午九点,宋德海的工厂准时开工。
八月的县城闷热难当,外面车间的轰隆声不时穿过墙缝透进来。
宋子阳穿着件松垮的T恤,趿拉着拖鞋,瘫在二楼空调房的电脑椅里。
桌上的老联想台式机停在QQ界面,任务栏里的小喇叭图标疯狂闪烁了好几分钟,他全当没看见。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窗口,是个半生不熟的高中同学发来的:
“子阳,你还活着没?”
宋子阳懒得回。
桌上的手机紧跟着又震动起来,这已经是第四个未接来电了,屏幕上跳动着另一个同学的名字。
他索性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摸了颗水果糖扔进嘴里。
其实他早就知道网上的动静。
昨晚第一波消息爆出来时,他还特意去搜了科普,想搞明白这奖到底是个什么逆天级别。
等彻底看懂了之后,他也只是对着屏幕嘀咕了一句“行吧,又来了”,便心安理得地洗澡睡觉去了。
对林允宁那种变态操作,他早就免疫了。
早上刚起,他妈就在厨房一边熬粥一边嚷嚷:“子阳啊,你那高中同桌是不是又拿什么大奖了?早间新闻全在播,名字连个字儿都不带差的。”
宋子阳趿拉着拖鞋晃荡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他。”
他妈连连感叹:“哎哟,小宁这孩子可真是出了大风头了。”
宋子阳顺口贫了一句:“他拿奖什么时候得瑟过。”
他妈只当他在耍嘴皮子,没接茬,利索地把粥盛上桌。
吃完饭去自家工厂的路上,他又被门口的王婶逮住盘问了一通,只好把早上的话原样复制粘贴了一遍。
等终于在办公室落座,电脑刚开机,QQ就滴滴滴闪出十几个对话框,他扫了一眼,一个没回。
他点开浏览器,熟门熟路地把贴吧、天涯和微博轮番刷了一遍。
滚轮停在那张奥运火炬照上时,他顿了顿。
这照片他熟,当年林允宁跑火炬,他跟着家里人就在江东赛段的马路牙子上挤着看。
那天热得邪乎,他一口气灌了三瓶冰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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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下翻,看到林允宁和沈知夏并肩走的那张,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夏天姐这身行头,不就是去年回春江聚会时穿的那套嘛,这帮网友真能扒。”
自言自语间,页面滑到了日本那一组图。
这回他的视线在女星的八卦照上多停泊了两秒,随后咧嘴乐了:“好家伙,真行。”
他靠进椅背,嘎嘣一声咬碎嘴里的水果糖,叹着气重新点开了QQ。
消息列表已经爆了。
他直接点开置顶的“七中七班战神局”——这是几个高中铁哥们拉的群。
群里一晚上狂刷了八百多条,全是在疯狂艾特他。
他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发出去:“别@了,老子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
群里瞬间炸了锅,满屏都是“放屁”、“少装蒜”、“高中同桌三年你敢说你不知道?”
宋子阳无奈地又补了一句:“他最近真没跟我联系过。”
这句话一出,群里反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半晌,群主冒了泡:“也是,他那闷葫芦要是能主动说,也就不是宁神了。”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宋子阳哑然失笑。
他顺手把QQ最小化,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车间的机器还在哐哐砸着,老爸宋德海极具穿透力的嗓门隔着楼板传上来,催他下去核对配料标签。
宋子阳高声应着,关掉显示器往外走。
楼梯间被烈日烤得像个蒸笼,铁扶手烫得下不去手。
他贴着墙根往下晃悠,嘴里忍不住碎碎念:“宁神,你要是再不来个电话,我能被我妈盘问脱一层皮。”
……
国内某保密医疗园区,朝南的单人病房里。
下午将近五点,西斜的阳光被百叶窗筛成一道道光斑,安静地铺在地板上。
孟筱兰刚睡醒午觉。
她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的蓝色滚边。
沈知夏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妈,润润嗓子吗?”
孟筱兰没作声,只是缓慢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病房不大,监护仪泛着柔和的绿光,波形伴着呼吸无声起伏。
墙角的旧电视正小声播放着财经资讯。
沈知夏在床沿坐下,抽了张湿巾仔细地擦拭着孟筱兰的手心,用一种拉家常的平稳语气说:“林医生来看过了,说您今天的指标都挺稳的。”
孟筱兰含混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发直地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电视上的尾盘播报刚好结束,红色的走马字幕切出了《新闻调查》的周末预告。
画面一切,深色背景的央视演播室里,主持人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
“……首位华夏籍菲尔兹奖独得者……”
紧接着,镜头给到了访谈席。
画面上的林允宁穿着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搭着。
虽然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剪辑镜头,但能看清他正注视着主持人,神情专注。
随后画面在提问与回答间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他开口回应的瞬间,但背景音被刻意压低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口型。
整个预告片统共不到五秒,很快就被下一档节目的片花盖了过去。
沈知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母亲。
孟筱兰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那不是确信的惊喜,而是一种努力在迷雾中拼凑记忆的困惑,眉头也微微蹙起。
直到画面切走,她的视线依旧空茫地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夏天啊。”良久,她干涩地开了口。
“嗯,妈,我在。”
“刚才电视里那个……是不是咱们家小宁?”
沈知夏只觉得鼻腔泛酸。
她一时不敢出声,只是将孟筱兰枯瘦的手紧紧攥进掌心,强行压下情绪才应道:“当然是啊。”
孟筱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目光又飘回了正在播放秋粮收购的新闻上。
看了半天,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转过头:“小宁今天上电视啦?”
“嗯,上了。”
“那是啥时候录的呀?”
沈知夏柔和地接上:“就前几天录的。”
孟筱兰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终于不再看电视,低下头,安静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隔了一会儿,孟筱兰又喃喃自语:“这孩子,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
沈知夏喉头发紧,只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没法出声。
孟筱兰倒自顾自地笑了:“以前他在咱家吃饭,那可是一顿能干三大碗的。”
“嗯。”
“我总跟他说,小宁啊,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嗯。”
“他每次都抬起头瞅我一眼,转头照样三两口把饭扒拉完。”
听着这些陈年旧事,沈知夏笑了笑,重新端起那杯水递过去:“妈,再润润嘴。”
孟筱兰听话地喝了一口。
水杯放下后,老人的目光又散漫地飘向了电视里的公益广告。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重新看向沈知夏,这回眼神难得地清明了起来。
“夏天。”
“嗯。”
“小宁今天回来吃饭吗?”
沈知夏没有去纠正那个错乱的“今天”,只是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哄着:
“回来的,妈。他说这两天就过来看您。”
孟筱兰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满意地靠回枕头,合上了眼。
病房里重新沉寂下来。
监护仪的绿光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窗外的日光寸寸西斜,将光斑从地板一路拉长到了床脚。
沈知夏静静地守在一旁,视线从母亲安详的睡颜挪向屏幕,最终停留在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天光里。
公益广告播完,电视里又响起了新的片头。
沈知夏顺手将音量调到几乎静音。
看着母亲的呼吸逐渐平稳,确认她又睡熟了,沈知夏才轻手轻脚地把那只枯瘦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
她站起身,隔着电视屏幕暗淡的反光,隐约瞥见这间病房的半个倒影:病床、闪烁的仪器、空荡荡的椅子,以及她自己孤零零的轮廓。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若有似无的蝉鸣。
沈知夏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空空荡荡,林允宁今天还没发来消息,而她也默契地没有主动去问。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静静注视着母亲安睡的侧脸。
一阵微风透过纱窗吹进病房,掀起白色的窗帘一角,又轻柔地落下。
……
晚上七点。
一条重磅消息在《新闻联播》的黄金时段正式播出。
主持人字正腔圆,背景画面切到了海得拉巴国际会议中心的开幕式现场。
国际数学联盟主席洛瓦斯正双手将那枚纯金的菲尔兹奖章递给林允宁,画面在这里特意定格了片刻。
播报的定调极高,核心词落在了两个地方:“独授”与“我国青年科学家的领军人物”。
这则一分多钟的新闻去掉了所有花哨的修饰与煽情,透着国家级媒体特有的庄重。播报完毕,画面波澜不惊地切向了某省的秋汛防汛工作。
全国成千上万台电视机前,似乎都经历了短暂的静默。
紧接着,互联网迎来了第二轮彻底的引爆。
这一次的舆论画风,与早上的八卦狂欢截然不同。
“林允宁”三个字如坐火箭般蹿升至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榜首。
新浪、搜狐、网易几乎在同一时间,将首页大图统一换成了颁奖现场的截图。
各家后台的编辑们心照不宣,默默把原本留给当周顶流明星的头条位撤到了
一个专跑娱乐口的百万大V在深夜看着后台的数据统计图,发了条自嘲的微博:
“过去三天,我豁出老命推的某顶流新歌、某男团发布会和某女星复出,热度加在一起,居然被一个我半小时前才搞清名字的科学家按在地板上摩擦。”
这条微博被疯狂转发了两万多次。
评论区的风向也变得出奇的正经:
“这就叫真材实料、降维打击。”
“挺好的,以前那些只在课本上听过名字的科学家,今天总算有了个鲜活的代表。”
“今天就算他把整个娱乐圈的风头全抢光了,我也心服口服。”
“‘国之栋梁’这四个字,今天用在他身上,一点都不虚。”
而在春江县城,宋子阳刚从外面应酬完推开家门,就被他妈一把按在了沙发上,指着电视激动得直拍大腿:
“快看快看!刚才新闻联播里播了,是小宁那孩子!”
宋子阳敷衍地“哦”了一声,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把瓜子,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屏幕——电视上早就切到地方防汛新闻了。
看儿子这副死鱼样,他妈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倒霉孩子,好歹激动一下啊!”
“妈,我有什么好激动的。”
宋子阳老神在地嗑着瓜子,吐了口瓜子皮,“他那么多牛X的事情,我要是每次都激动,早他妈脑血栓了。”
数学吧里的那栋高楼,此刻已经摧枯拉朽地盖过了万层。
由于信息量太大,后来的网友干脆只看顶楼的履历汇总。
吧主无奈之下,只好在前一条置顶下又补了一条声明:
“热烈欢迎全网围观,但请自觉遵守本吧吧规。舔颜请移步八卦区,本吧只吃数学瓜,谢谢配合。”
这声明一出,底下立马有乐子人抬杠:
“吧主大人,请问探讨‘广义林氏纲领’算不算数学瓜?”
在得到吧主肯定的答复后,对方无赖地接了一句:
“好嘞,那为了深入研究,容我再对着林神的照片多盯十分钟,吃瓜总得有素材嘛。”
随着夜色渐深,全网的狂欢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大家讨论的焦点,渐渐从“这脸真绝”过渡到了对他学术成就的纯粹敬畏。
央视那短短几秒的预告片被网友截成了动图反复盘包浆,林允宁在演播室里的侧脸,毫无悬念地预定了第二天无数自媒体的头条封面。
然而,处于这场风暴绝对中心的本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这一夜,他睡得十分安稳。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左右。
京城的日头已经很毒了,柏油路面被烤得发烫。
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桑塔纳低调地停在了主干道旁。
林允宁从后排推门下车,轻轻合上车门。
这车是赵振华临时托熟人安排的,既没挂公车牌照,司机也没穿制服。
林允宁今天的打扮也很简单——浅灰色的衬衫配深色西裤,没系领带,手里随意拎着个旧棕色公文包。
走在街上,带着墨镜,活像个被单位打发来部里跑腿交材料的普通科员。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林老师,等会儿办完事我来接您?”
“不用了,麻烦您跑这一趟,等下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允宁微微弯腰致谢。
目送着桑塔纳汇入车流,他转过身,朝路口那座庄严的建筑走去。
华夏科技部的大门,透着股中规中矩的威严。
灰白色的石质门柱旁立着不锈钢栏杆,旁边挂着金字白底的机构牌匾。
今天部里没安排什么大型外事活动,门口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在值守。
看着林允宁走近,其中一位姓张的老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着这小伙子年纪轻轻,衣着朴素,身边连个陪同的都没有,老张心里暗暗判定:这八成又是底下哪个所里派来送加急文件的。
“同志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X副部长。”林允宁将公文包搁在桌面上,摸出身份证递了过去,“预约了上午十点半的接见。”
老张接过身份证,习惯性地翻开那本厚厚的来访登记册。
刚一低头,他的视线扫过证件上的名字,捏着笔的手就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猛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又低头死死盯了一遍证件号,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全变了。
老张干了十几年安保,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部级领导、泰斗院士,甚至外国政要都接待过不少。
就在今天早上出门前,他还在饭桌上跟媳妇扯昨晚的新闻联播,当时他媳妇看着电视直夸“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而现在,那个“真精神”的国家级宝贝疙瘩,就这么溜达着站在自己面前,连个保镖都没带。
老张硬生生咽下了这口震惊。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凭着多年的职业素养,强撑着镇定把姓名和证件号抄录在登记簿上,只是笔尖落纸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写到来访事由那一栏时,他停下笔,抬头确认:“您直接去一号楼三层的接待室,对吧?”
“对。”
老张合上登记本,腰板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双手将身份证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林博士,您这边请。”
林允宁接过证件,礼貌地点头:“谢谢。”
看着林允宁绕过闸机往大院里走,旁边年轻些的门卫这才凑过来,压低嗓音问:“张老大,这谁啊?你态度咋这么客气?”
老张的眼睛还黏在林允宁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还没散去的震撼:“昨晚《新闻联播》头条那个。”
“啊?”年轻门卫一脸懵。
“你小子昨晚干嘛去了没看电视?”
“我……我昨晚值夜班啊。”
这段在背后响起的窃窃私语并没有传到林允宁耳朵里。
他顺着铺设青砖的甬道,已经来到了一号楼前。
拾阶而上时,他顺手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被太阳烤出的一层薄汗,迈进了主楼。
一号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将门外的燥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西侧靠墙整齐地排列着一排罩着白布套的深棕色木椅。
大厅里很空旷,只有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在玻璃房内打着无声的电话。
深处的立式老座钟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林允宁在最靠外的那把椅子上落座,将公文包端正地搁在膝盖上。
他没拿手机出来消磨时间,也没翻开公文包,只是以一种极其端正的姿态坐着,静静注视着通往内侧走廊的那扇门。
斜阳穿透玻璃门,在他鞋尖前的地砖上投下了一块明亮的光斑。
忽然,大厅深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听声音是两个人——错落的高跟鞋与沉稳的男式皮鞋交织在一起,正穿过走廊,径直朝大厅这边走来。
林允宁利落地将公文包移到旁边的空座上,双手扶住椅子扶手,借力站起身来。
脚步声已至门前。
他抬起眼,安静地望向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