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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允宁刚准备合上笔记本,赵晓峰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林老师,国内能立刻调用的硬件清单传过去了。”
附件名字极其直白:《当前国内可立刻调用硬件统计》。
点开前,林允宁多少还抱点侥幸心理,但扫完这单子,他彻底不吭声了。
单子上列着:几台高校淘汰下来的GPU工作站,驱动版本五花八门;一批数量管够但内存带宽堪忧的CPU服务器;几块连同版本说明书都凑不齐的杂牌FPGA开发板;还有大凉山节点的几台存储服务器,容量倒是够,但读写速度让人直捏把汗。
视频一接通,赵晓峰那边就传来一阵拖拉机似的风扇轰鸣。
沈知夏正在旁边削苹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头冲着屏幕问:“你们这是在机房,还是在修摩托?”
赵晓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夏天姐,机柜里有台旧服务器风扇轴承偏了,动静是大了点,但好歹还能转。”
屏幕上立刻弹出克莱尔的文字气泡:“偏心得很有性格。”
赵晓峰有些无奈:“你能不能别吐槽硬件了?人家已经很努力了。”
“我吐槽的是你们的维护水平,硬件本身暂时无罪。”克莱尔回复。
林允宁没参与斗嘴,直接把三份日志并排拖到屏幕中央:
大凉山SU(3)后处理、医疗园区脑电频谱、马约拉纳高疑区试跑。
这三组数据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但在剔除掉无关字段后,残差尾部都出现了一个极其相似的折返趋势。
赵晓峰盯着屏幕直皱眉:“林老师,你刚才强调绝对不能砍的‘边界层’,到底啥意思?”
林允宁随手拽过一张演算纸,画了三个方框:“先别往公式上靠。打个比方,咱们现在要搬家……”
沈知夏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可算说人话了。”
“以前在美国用云算力,咱们手头等于有几十辆重卡,东西随便打包拉走就行。现在国内这硬件条件,撑死也就是三轮车、小面包外加几辆电瓶车。你们现在的搞法,是为了凑空间,把家具全拆成碎木块往车里塞。”
“这有什么问题吗?”赵晓峰没听懂。
“问题是,你们连承重的门框都给劈了。”
赵晓峰愣住了。
林允宁用笔尖重重戳了两下方框边缘:“在很多计算里,真正有物理意义的,根本不是中间最占地方的那些数据,而是边界的约束关系。”
“大凉山那边是格点间的规范约束,医疗园区是频谱切分后的相位连续性,马约拉纳这边则是低温输运跨端口的边界条件。你们为了省算力,一刀切把全局的壳子全给扒了。运算量看着是降下来了,物理本质也跟着漏了个干净。”
克莱尔的文字窗口停顿了两三秒才刷新:“明白了。保留边界约束,牺牲中间冗余。”
“对,”林允宁点头,“保边界层,砍全局壳。”
沈知夏听得似懂非懂:“意思就是门框必须完整留着,屋里那些占地方的破纸箱子能扔就扔?”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那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赵晓峰没憋住笑了一声,赶紧正色道:“那接下来怎么调?这批破铜烂铁五花八门的,想统一计算环境根本不现实。”
“那就别统一环境了。”林允宁说。
“啊?”
“统一环境太耗时间,咱们现在耗不起。先把数据分析的流程统一下来。”
他随手在纸上唰唰列了几个词:原始数据、环境记录、边界约束、分块结果、误差回馈、盲测段封存。
“设备擅长干什么就让它干什么。CPU算得慢但是稳,去跑矩阵分块;GPU负责局部高吞吐;那几块FPGA先顶上,做边界校验和数据流控制。因材施用,别让骡子硬去干马的活儿。”
林慧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
她原本打算叫林允宁去休息,听见里面在开会,索性靠在门框上听着,没出声打断。
林允宁眼角余光瞥见她,转头说道:“林主任,园区这边完整模型的训练先停一停。把孟女士近七十二小时的数据切成三块:稳定交流期、轻度错位期、疲劳回落期。每段只抓边界的相位连续性和代谢同步点,全特征提取先往后放。”
林慧珍点点头:“可以,这没问题。”
屏幕里的赵晓峰赶紧追问:“那马约拉纳那边呢?”
“让陈师兄别再盯着他那条漂亮曲线看了。”林允宁毫不客气,“原始数据段直接封存,单独开污染测试。我得弄清楚那条完美的曲线到底是物理真理,还是温控周期喂给窗口函数的计算幻觉。”
克莱尔的文字又弹了出来:“这话直接跟他说,大概率会伤害你师兄脆弱的感情。”
林允宁略一思忖:“行,那回头我跟他说得委婉点。”
沈知夏一边啃苹果一边接茬:“拉倒吧,你委婉起来才更要命。”
熬了大半夜的休息室里,气氛总算稍微松快了一点。
赵晓峰把现捏的第一版任务拆分表投到屏幕上:“今晚大凉山可以先做边界保持测试。但有个雷啊,混合精度这招咱们以前没用过,把那些老掉牙的GPU掺和进来,误差会不会满天飞?”
“绝对会。”林允宁连犹豫都没犹豫。
赵晓峰卡壳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得给误差设个硬性栅栏。”林允宁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低精度的卡主打一个快,出错了让高精度去纠正,别让数据越跑越偏。今晚不看最终结果,只求整个链路能跑通不断。美国的云端旧接口彻底切掉,本地任务全走新主干。给对面留个假象,就当我们在干等梯子恢复。”
克莱尔迅速敲出回复:“诱饵空房已经搭好了。”
“别搞得太花哨,对面不是傻子。”
“放心,我只是在里面扬了点灰,做旧处理。”
赵晓峰忍不住凑近麦克风嘀咕:“‘扬灰’是什么赛博黑话?”
沈知夏在旁边头都没抬:“晓峰,听句劝,克莱尔说的话,你少往深了琢磨。”
林允宁刚伸手想去扣电脑盖子,屏幕右上角又弹出了连线请求。
“是陈正平师兄,说只占用五分钟。”
沈知夏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眯起眼睛盯着他:“你五分钟前说是最后两分钟。”
“这次真的是突发情况。”
“你哪次不是突发情况?”
林慧珍倒是来了兴致:“既然是马约拉纳的试跑结果,不妨先看看。孟女士这会儿睡得熟,二十分钟内没别的观测安排。”
沈知夏转头看向林慧珍,无奈地叹了口气:“林主任,您怎么也跟着惯他熬夜的毛病?”
林慧珍笑了笑:“我也确实挺好奇,他刚才吐槽的那条‘漂亮曲线’,到底能有多漂亮。”
画面很快切了进来。
看背景,陈正平应该正待在金大的某间小会议室里。
韩至渊坐在他旁边喝茶,屏幕右上角还挂着潘建林院士的连线分屏。
“允宁,废话不多说了,我直接上图?”陈正平的声音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上。”
图表在屏幕上展开。
就算是对物理一窍不通的沈知夏,也能瞧出这图“有点东西”。
底噪压得很低,几个峰值干干净净地凸显出来,背景平滑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夸张的是右上角的拟合残差,贴合度高得简直像是拿笔画出来的。
陈正平语速飞快:“第一个高疑区的快速重构结果。只跑了拟合段,盲测段没碰。零偏压附近的结构非常清晰,非局域端口的相位关系也有响应了。”
韩至渊在旁边接腔:“单看这图,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人心里有点没底。”
潘建林的声音从分屏传过来:“但这玩意儿也确实不像普通噪声。”
林允宁没吱声。
他凑近屏幕把图放大,盯着主峰、背景和残差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温控日志调出来了么?”
陈正平愣了一下:“在手边。”
“叠上去。”
温控曲线随之附在了残差图下方。
温度波动极小,看着再正常不过了。
“不要原始温度曲线,取一阶差分。”
差分图一出来,变成了一排细碎的小锯齿,不仔细盯根本注意不到。
“把窗口函数的边界也叠上去看。”
这回韩至渊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几秒钟后,窗口边界加了上去。
连线两头瞬间安静了。
屏幕上,那条漂亮曲线的低残差区,不偏不倚,正好踩在温控差分和窗口边界共同的折返点上。
拆开来看,哪一步都没毛病:温控在误差允许范围内,窗口函数没违规,拟合算法更没造假。
可这几样东西一叠起来,却莫名其妙地严丝合缝,跟齿轮咬死了一样。
陈正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这也……太巧了吧?”
林允宁没顺着他的话下结论:“数据重构前,你们是不是为了补低置信区,对相邻的时间片做了平滑处理?”
陈正平点头:“做了。参数给得挺保守,就是想压一压老仪器的离散噪声。”
“平滑核的数据给我看看。”
陈正平调出参数窗口。
林允宁扫了一眼,轻吐出一口气。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韩至渊凑近镜头:“怎么说?”
“这曲线不算造假,原始数据是真的,低温段也的确有东西。但你们现在盯着的这个漂亮形状,估计早就不是物理信号的本来面目了。”
林允宁放慢了语速解释。
“旧设备的温控反馈带着个微弱的周期。平滑核去压噪声的时候,顺带把这周期也吃进去了一部分。赶巧窗口函数又在边界上切了它一刀。搞到最后,拟合算法‘看’到的根本不是原始信号,而是温控周期、窗口边界和平滑核联手捏出来的一个数学怪胎。”
沈知夏在旁边听得头大,但敏锐地抓住了字眼:“联手捏出来?”
“打个比方,就像开滤镜自拍。人还是那个人,但阴影和五官比例已经被偷偷微调过了。照片看着无懈可击,可你敢拿这照片去量骨相吗?”
沈知夏恍然大悟:“闹了半天,这数据是PS过了啊。?”
陈正平和韩至渊隔着屏幕一时语塞。
潘建林沉默了两秒,破天荒地点了点头:“话糙理不糙,比喻得很贴切。”
陈正平脸上那点儿激动早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每一步单拎出来都合规,凑在一块儿,却阴差阳错把数据修成了大家最渴望的模样。
韩至渊“啪”地放下手里的笔,声音发沉:“这图得重新做,暂时不能放进汇报PPT里。”
潘建林接得更快:“不仅不报,还得把它单独拎出来当反例。人为改动窗口边界,换掉平滑核,再故意错开温控周期,看看这个峰会怎么变。如果它跟着处理流程来回飘,那就是算法搞出来的数字幽灵;如果它不动,剩下的那部分,咱们再接着谈物理意义。”
韩至渊顺势补上实验思路:“还得加一组同批次对照和空白段阴性对照。不能光在路灯底下找钥匙。”
秦雅的声音突然切进频道:“你们刚才聊的我都听见了。大凉山的数据里面,第一个高疑区那批样品的退火记录,其实有两个版本。一版是原始的手写日志,另一版是后来发论文用的附录简化表。两边对不上。”
韩至渊立刻追问:“哪里对不上?”
“气氛切换的时间点。附录里填的是标准流程,可原始日志里多出了一段原因不明的等待期。这段空窗期很可能会改变低温下的缺陷态。”
陈正平懊恼地拍了下脑门:“这细节以前怎么就没人去对?”
秦雅的语气依旧平静:“因为以前大家都觉得这只是制备工艺的正常偏差,根本没把它当成物理变量来看待。”
连线这头又是一阵沉默。
林允宁看了一眼代表秦雅频道的闪烁波形,笑了笑:“学委,这刀补得非常关键。”
秦雅没理会他的玩笑:“我今晚熬个夜,把第一版的样品谱系表理出来。”
潘建林盯着屏幕里的林允宁,慢腾腾地开口:“允宁啊,这陷阱藏得够深的,你怎么一眼就瞧出不对劲了?”
“刚才处理大凉山和医疗园区的数据,残差也出现了类似的折返。三家都在边界切分上绊了跟头,所以我对这种鬼画符一样的形状多了点戒备。”
潘建林沉吟片刻。
“你这不是戒备,”他感叹道,“你这是脑子里同时摆着三张桌子,还能一眼瞅出哪家的桌脚垫得不一样高。”
坐在一旁的沈知夏忍不住偏过头打量他。
平时她总调侃这家伙是个不要命的熬夜怪,但此刻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泰斗级的老先生看他的眼神总透着股说不清的器重。
别人还在对着一张图里的单峰较劲,他已经把三条毫不相干的线扔进同一个错误模型里做交叉比对了。
林允宁本人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顺手将那张图另存为“第一区污染测试样本”。
“陈师兄,这图留着别删。它太有用了,以后再碰上长得这么‘漂亮’的结果,咱们就按这个标准去怀疑它。”
陈正平在屏幕那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临结束,韩至渊突然叫住他:“允宁,第一区这摊子我们来接。方向你指明白了,剩下的脏活累活归我们。放心,国内有的是人干活儿。”
潘建林也附和道:“你今天刚落脚,别仗着年轻连轴转。”
林允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行。”
沈知夏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显然对这番安排相当满意。
视频一挂断,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允宁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沈知夏把剩下的大半个苹果直接塞进他手里:“赶紧吃。”
林允宁无奈地接过来咬了一口。
不管怎样,今天这通折腾起码防住了一个大雷,那条完美得过分的曲线没能把他们绕进去。
从这晚起,金陵这套连牌子都还没挂的草台班子,算是在泥坑里摸索出了第一条铁律:越是漂亮的数据,越得提防它有诈。
在沈知夏的强行武力镇压下,林允宁最终还是被按回折叠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与其说是睡觉,倒不如说是熬到极限后的强制断电。
等他再次睁眼,窗外天色已经擦着傍晚的边了。
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下意识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沈知夏头也没抬,直接递了杯温水过去:“放心,都没出乱子。大凉山、马约拉纳、张江,现在都安安静静的。先喝口水。”
林允宁接过水杯润了润嗓子,点开屏幕,赵晓峰那边的消息已经排成了一长串。
“第一版任务拆分完毕。”
“边界保持测试启动。”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言简意赅:“林老师,跑崩了。”
林允宁盯着这行字,不但没急,紧绷的肩膀反而松了下来。
沈知夏在旁边立刻警觉起来:“跑崩了你居然还笑?”
“第一轮能痛痛快快地崩掉,算是好事。”
“你们搞科研的脑回路真怪,事情搞砸了反而还挺高兴似的。”
“上来就直接报错,总比代码悄无声息地算出一堆错数据要强得多。”
视频秒通。
赵晓峰身后的机房白炽灯惨白惨白的,他整个人看着比下午那会儿还要灰头土脸。
“林老师,第一轮没顶住。边界保持跑到百分之三十七,误差回馈直接全线崩溃。”
林允宁没去管最后那行红彤彤的报错代码,而是直接滑动鼠标往上翻,查对运行时间、节点分配和各分块的校验记录。
CPU的稳定分块没问题,GPU的局部高吞吐没问题,FPGA的边界快速校验也没拉警报。
硬扛到第三十七分钟才崩盘,问题出在了误差回馈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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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解释:“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那批低端GPU精度乱飘,排查完发现不是。是数据回馈到CPU主进程的时候,误差被成倍放大了。”
林允宁拖动鼠标,锁定了数据第一次异常放大的断点:“不错,你们把边界层保下来了。”
赵晓峰愣了愣:“可它到底还是崩了啊。”
“崩的位置挺有讲究。要是边界层没立住,跑不到十分钟数据就该满天飞了。能硬挺到百分之三十七,说明拆分的大方向没毛病。致命伤出在回馈的先后顺序上。”
一直旁听的秦雅忍不住插话:“顺序颠倒一下,影响能有这么大?”
“是致命的影响。尤其在混合精度下,低精度块先回馈、高精度块后校验,跟高精度先立好边界、低精度再往里填缝,跑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沈知夏小声嘀咕:“通俗点说,这不就是先画线稿再上色吗?”
“对。他们刚才是一上来就闭着眼睛乱泼颜料,涂完了才想起来画框还没钉好。”
赵晓峰懊恼地猛拍了一下脑门:“懂了。怪我们太想抢时间,把部分低精度的区块提前倒灌进去了。”
“手先离开键盘,别急着去改代码。”林允宁拦住他,“把这版失败的日志完整封存。这是咱们第一次证明,边界层是真的能活下来的。跑崩了不假,但它探明了路。”
镜头里,赵晓峰明显松了口气。
第二轮测试迅速上马。
这一回任务规模被大刀阔斧地砍去了一大半。
大凉山的海量数据里只切了一小条测试段,国产集群这边也没敢全线满载,只挑了几台身子骨最硬朗的节点。
第一种跑法结束,没崩。
赵晓峰依然绷着脸:“误差还在累积,好在没当场死机。”
切到第二种跑法,刚跑到第七分钟,误差突然成倍放大。
程序倒是没卡死,但输出的数字已经丑得没法看了。
林允宁果断叫停:“截断,保存日志。”
紧接着换第三种跑法。
规则改成了边界回馈两次,中间块只做一次。
这回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屏幕上的进度条仿佛在原地打坐,憋了半天才往外挤出一点可怜的绿丝。
沈知夏盯着屏幕直皱眉:“这也太磨叽了吧。”
赵晓峰在屏幕那头苦笑:“夏天姐,这已经算很给面子了。以前这种重活儿,都是靠云端那些顶配的算力怪兽硬拉着跑的。”
沈知夏琢磨了一下:“所以现在咱们这硬件配置,相当于用二八大杠拖着双开门冰箱在送货?”
“基本就是这画面。”
“管他呢,能送到家就行。”沈知夏摆了摆手。
熬了十几分钟后,第三种跑法总算龟速挪到了终点。
误差没有失控爆表,尾部也没再出现那种闹鬼似的异常折返。
虽然算出来的结果极其粗糙,速度也堪称灾难,但最核心的边界约束牢牢地立在那里,寸步未让。
赵晓峰盯着屏幕,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好一会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林老师……第三条路走通了,真能跑。”
克莱尔的文字窗口寂静了两秒,随后弹出一行简短的字:“记录:国产节点第一版边界保持链路宣告存活。数据丑是丑了点,但确实还喘着气。”
沈知夏转头看向林允宁:“这算是搞定了吗?”
“顶多算搞定了一半。”林允宁视线依然没离开屏幕。
“一半也行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盯着屏幕上那坨粗糙的数据,林允宁心里并没有那种大获全胜的畅快。
凭这玩意儿,离真正跑通SU(3)的后处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想支撑医疗园区的细颗粒分析更是天方夜谭,至于马约拉纳旧数据的盲测,顶多算是堪堪把一只脚卡进了门缝里。
但不管怎么说,链路总算是通了。
自打美国云端那把梯子被强行抽走,国内团队硬是靠着一堆七拼八凑的杂牌军和一套临时画在纸上的野路子逻辑,在泥潭里死命挣扎,终于喘上了第一口活气。
视频里,赵晓峰背后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转身接了张纸条,看清上面的字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林老师,赵院士那边刚递的话。既然第一版链路能跑了,明天上午直接攒个小范围的技术局。韩老师、潘老、林主任,还有大凉山的一线工程师,全线接入。”
沈知夏有些意外:“动作够快的,这就拉开架势了?”
林允宁苦笑了一下:“国内这执行力,确实没得说。”
赵晓峰低头看着纸条补充:“还有后半句。赵院士的原话是:‘转告那小子,别惦记着一晚上就把罗马建好。把失败日志撂下,睡醒了再看。’”
沈知夏在旁边连连点头:“这才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该说的话。”
林允宁随手叉掉满屏密密麻麻的监控窗口,只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敲得极其平淡:“国产科学计算主干第一轮边界保持测试”。
正文第一行,只有干巴巴的八个字:“跑崩一次,存活一次。”
沈知夏凑近屏幕扫了一眼:“你这报告寒酸得连个标点符号都嫌多。”
“草创第一天,凑合看吧。”
屏幕暗了下去。
沈知夏帮着归拢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动作停了一下,忽然开口:“你们硬趟出来的这条道,真能走得通吗?”
林允宁捏起那张画着三个方框的废纸,盯着看了几秒。
“能走。”
“这么有把握?”
“我不确定靠这堆破铜烂铁最终能走多远,”他将废纸折好,揣进口袋,“但我确定,咱们今晚迈出去的第一步,方向是对的。”
窗外的天色早就彻底黑透了。
远处的病房区亮起了一片柔和的夜灯,孟筱兰睡得很沉,园区里的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大凉山深处,几台配置寒酸的旧服务器正闪烁着指示灯,风扇轰轰作响,像是一群拼了老命的破电驴。
它们没在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世纪难题。
只是在一大片惨烈的报错日志里,顽强地保住了一条跑得极慢、姿势极丑,却真真切切还在跳动的数据脉搏。
美东时间,天刚蒙蒙亮。
阿灵顿郊外一栋毫不起眼的办公楼里,自动咖啡机正嘶嘶作响地往纸杯里吐着第二杯拿铁。
值班分析员马修·格兰特瘫在工位上,衬衫袖口卷得皱巴巴的,眼底透着熬大夜后特有的那股子疲惫。
他本以为今晚顶多就是无聊地耗时间。
冻结账户、掐断云端接口、停掉软件授权——能使的绊子上面基本全用上了。
按部门高管们的推断,华夏那边的后处理团队绝对会急得跳脚,肯定要想方设法重连旧云端。
只要他们一试,这边的追踪程序就能顺藤摸瓜,摸清他们到底还剩多少底牌没转移完。
然而,眼前的监控面板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旧接口的伪装环境还在运行,活像个故意亮着灯的诱饵空房:门口落着灰,窗帘半掩,桌上甚至还模拟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可里面偏偏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马修烦躁地调出低频网络行为日志。
华夏境内高校、研究所和企业节点之间的日常数据交换,在屏幕上汇成密密麻麻的噪点。
看着乱,但全在常规的安全模型里。
视线扫过屏幕边缘时,他忽然瞥见一团极微弱的异常流量。
这玩意儿既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数据搬运,也不是超算中心那种高吞吐的特征。
它更像是一串细密的缝纫针脚,断断续续、极为隐蔽地穿梭在华夏境内的几个节点之间。
数据量极小,通信频率也低,要是单看带宽占用率,系统早把它当成背景噪音给过滤掉了。
马修打了个哈欠,刚准备顺手把这告警划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顿住了。
这串“针脚”的波形看着太反常了。
不像是普通的压缩包握手,也不像常见的分布式训练通信。
每次极短的数据包发过去,都会紧跟着一段精准到毫秒的静默期,随后另一个节点就会抛回一小段微乎其微的校验码。
最诡异的是,这些校验码之间卡着某种严丝合缝的固定节拍。
就像有人故意在嘈杂的对讲机频道里,用极低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敲摩斯密码。
马修皱起眉头,滚动鼠标把波形放大。
源头节点被套了层层跳板,表面上伪装成了几个普通科研网络的出口。
但其中一个IP段,他前两天刚在情报简报里扫到过——物理坐标在华夏西南的大凉山片区。
“嘿,艾伦,别睡了,过来瞅一眼这个。”马修转头冲隔壁工位喊了一嗓子。
年轻同事连人带电竞椅滑了过来,凑近屏幕盯了半分钟。
“就是普通的低带宽科研流量啊,大惊小怪什么?”
“带宽是低,”马修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但见鬼的是,它在做高维校验。”
他用鼠标圈出几段通信特征。
“单纯传文件根本用不着这种带回声的通讯结构,要是跑普通模拟,更犯不着把边界校验卡得这么严。”
“这感觉,就像是他们把一个庞然大物给切碎了,分摊到各个角落,然后仅仅靠着这点微乎其微的通讯量,硬生生地牵住了全局的约束条件。”
艾伦听得皱起了眉头。
“华夏国内有能跑这种构架的超级集群?”
“按理说硬件根本凑不够。”马修摇了摇头,“至少情报里的明面资产绝对不够。”
“那说不定人家偷偷藏了性能更好的算力黑盒?”
马修没吭声。
他快速切换了几个分析模型,传统GPU集群的通信特征套不进去,常见的高性能计算模型也全都报错。
最后,他干脆把通信量、回传间隔和校验指纹强行叠加在一起。
屏幕上陡然拉出了一条细长、平滑的基准线。
波动极小,平稳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什么新硬件搞出来的动静。”马修的声音发干,“这他妈是一套全新的算法。”
异常的波形很快把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值班的同事也招了过来。
没人闲扯政治,也没人提最近媒体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华夏科研新闻。
对于这帮靠数据吃饭的技术人员来说,光是屏幕上这条前所未见的平稳曲线,就足够让他们把原先的轻视全咽回去了。
几分钟后,马修敲出了一份加急简报抄送给主管。
标题非常直接:“华夏境内监测到异常低带宽/高维校验计算特征”。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片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结论栏里又补上了一行字:
“初步评估:目标似乎并未尝试绕开我方封锁,而是在试图彻底剥离对既有工具链的依赖。”
按下发送键,马修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搞技术封锁,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到处找漏洞绕路走。
只要还在绕路,总有全堵死的一天。
最怕的是对手直接掀了桌子,转头在荒地里硬蹚出一条连他们都没见过的新路。
视线切回京城北郊的医疗园区,夜已经很深了。
林允宁当然不知道,地球另一端正有人盯着他留下的数据残影发懵。
他依旧窝在休息室的折叠桌前,手边杯子里的温水早就凉透了。
沈知夏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忍无可忍地收走那个凉水杯,换上一杯刚兑好的温水。
“倒计时五分钟,立刻闭眼睡觉。”
“这次保证是最后五分钟。”
“你的信用额度在我这儿早就破产了。”
林允宁非常识时务地闭了嘴。
屏幕正中央,是赵晓峰刚传回来的第二轮边界保持测试结果。
数据依旧难看。
运行速度慢得要命,误差偏大,图表更是跟狗啃过一样。
要是外行人扫一眼,多半得来一句:折腾大半夜,就搞出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但林允宁盯着那条破破烂烂、仿佛随时会断掉的链路,心里那块石头却实打实地落了地。
管它数据多难看,能在旧设备上活下来,比什么花架子都强。
他挪动鼠标,在日志末尾敲下一行备注。
“下一步规划:扩充测试段,接入医学数据边界层,验证当前计算主干能否扛住异构数据的冲击。”
刚敲完回车,克莱尔的私信弹了出来。
“Boss,咱们布下的那间诱饵空房,有人在门口转悠半天了。”
林允宁扫了一眼,平静地回敲:“看见底牌没?”
“那倒没有,顶多是看见了咱们撤退时踩出的泥脚印。”
沈知夏端着杯子凑过来:“什么泥脚印?”
“我们撤出美方云环境的痕迹。”林允宁顺手扣上笔记本盖子,“新路刚挖开,动作再轻,总归会扬起点灰。”
沈知夏琢磨了一下这比喻:“会招来麻烦?”
“肯定会。”林允宁捏了捏发酸的后颈,“但这次麻烦上门得正是时候。”
“怎么说?”
“对面越早发现咱们没按套路回去求饶,就越会火急火燎地想弄清楚咱们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林允宁把那张画着边界层草图的废纸仔细叠好,塞进背包夹层。
“而现在,咱们恰恰最需要对面自乱阵脚。”
沈知夏斜眼瞅着他,觉得这家伙刚强制休眠重启没一会儿,算计人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
她把刚兑好的温水硬塞到他手里:“赶紧喝完,滚去睡觉。”
林允宁没再接茬,老老实实地捧着杯子喝了两口。
走廊尽头,孟筱兰的病房早就熄了灯。
值班护士轻手轻脚地路过。
几千公里外,大凉山的旧服务器还在夜以继日地轰鸣。
张江账户里,第一批绕过封锁的采购指令正在静默排队。
金大那边的会议室里,韩至渊和潘老恐怕还在对着那份反证清单反复盘算。
而大洋彼岸的某间办公室里,那些自诩掌控一切的分析员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单靠封锁现成的工具链,根本按不住这群被逼入绝境的技术人员。
那些所谓一击毙命的制裁,不过是逼着林允宁他们亲手砸碎了对国外旧梯子的幻想。
旧梯子断了,接下来,就该在悬崖上一点点凿出自己的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