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海的风，是带着牙齿的。
青珞将脸埋进衣领，仍觉得那风能透过层层布料，啃噬到骨头缝里。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抽离——仿佛这风能将人身上所有的热气、声音、甚至存在感都一丝丝剥走，只留下一具在灰白雾气中踽踽前行的空壳。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灰。天是灰的，地是扭曲流动的、如同融化的铅汞般的灰，连偶尔从雾气中探出的嶙峋怪石，也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没有色彩，没有明确的方向，连脚下所谓的“路”，也不过是前人用灵力标记出的、在虚无中短暂稳定的脆弱径迹，像是悬在深渊上的蛛丝。
“跟紧。”走在最前的赤炎头也不回，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标记灵力在衰减，一刻钟内必须通过这段裂谷区。”
他说的“裂谷”并非实体，而是空间结构极其脆弱的区域。青珞顺着赤炎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百丈外的灰雾中，偶尔会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诡异紫电的口子，将周围的雾气贪婪地吞进去，又在一两个呼吸后无声合拢。那是空间裂缝，被卷进去的东西，从未见出来过。
队伍以楔形阵缓缓推进。赤炎为锋尖，墨尘紧随其后，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细密符纹，指针在疯狂颤抖，却始终倔强地指向某个方位——那是墨尘进入虚无海前，用三日夜不眠不休调整出的“定踪盘”，是他们在这片混沌中唯一的航标。
青珞走在中间，左手侧是青岚，右手边稍后是羽商。青岚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青碧色光晕，那光晕不断向外扩散，触及雾气时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在持续净化试图侵蚀众人的虚无瘴气，这对灵力消耗极大，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羽商看起来最是轻松。他甚至没展开灵力护体，只穿着一身看似单薄的月白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在虚无海中竟还保持着些许翠色的细竹枝，竹枝在他指尖翻飞，偶尔指向某个方向，低声提醒：“左三寸，有暗漩。”“右侧三十步，落脚处灵力有异，绕行。”
他的眼睛在灰雾中显得格外亮，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某种内蕴的、洞彻的清明。羽商的情报网遍及九域，对虚无海这类绝地的了解，恐怕比守垣司卷宗记载的还要详尽三分。这一路走来，若非他屡次提前预警，队伍早已不知折损多少次。
“羽商，”青珞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究竟来过这里多少次？”
羽商侧过脸，对她眨了眨眼，那惯常的、带着三分调侃的笑意又浮上嘴角：“怎么，琉璃姑娘这是担心我了？”他手中的竹枝轻盈地转了个圈，“放心，这地方我可熟得很，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几条道来。”
“认真些。”前方的赤炎闷声道，手中长刀一直未曾归鞘，刀锋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随时准备斩出。
“是是是，赤炎大人。”羽商拖长了调子，却也没再玩笑，目光重新投向雾气深处，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如深潭，快速扫视着周围每一丝灵力流动的异常。
突然，他手中翻飞的竹枝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墨尘手中的定踪盘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指针疯狂旋转起来！
“不对劲！”墨尘厉喝，“空间锚点在偏移！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前方原本稳定延伸的灵力路径，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起来，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的绳索，猛地向左侧甩去！路径边缘，一道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宽阔逾十丈的漆黑裂口，骤然张开！
不，不是“张开”——那裂口像是活物，蠕动着，边缘伸出无数紫黑色的、闪电般的触须，朝着他们所在的路径凶狠卷来！更可怕的是，裂口深处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四周的灰雾疯狂倒灌，连脚下勉强维持的“路”都开始崩解！
“退！”赤炎咆哮，反手一刀劈出，炽烈的刀芒斩在最先探来的紫黑触须上，却只让那触须微微一滞，旋即以更快的速度缠绕上来！
“退不了！”墨尘脸色铁青，手中罗盘嗡鸣不止，“后方路径也碎了！我们被夹在裂缝区中间了！”
青岚双手疾挥，青碧色的光幕瞬间扩张，试图撑开一个临时屏障，但光幕在可怖的吸力和触须的撞击下剧烈颤抖，明灭不定。“这裂缝……是被人为引动的！”他咬牙道，声音里满是震惊，“有人在此地预先布了局！”
谁？幽昙的人？他们怎么可能算到队伍会精确走这条路径？除非……
青珞脑中电光石火，一个冰冷的念头浮起——除非队伍里，或者他们依赖的导航手段，早就被做了手脚！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一道触须穿透了青岚勉强维持的光幕，直刺青珞面门！青珞急退，腰间玉璜自发涌出清光，在身前布下薄薄一层屏障——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一截翠竹枝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那触须的末梢！看似轻飘飘的一击，触须却像是被灼伤般猛地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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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商不知何时已挡在青珞身前，那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没了半分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赤炎，左前四十五度，三尺七分处，空间最薄，斩开它！墨尘，稳住右下方三丈区域灵力，那是唯一残存的锚点！青岚，收束屏障，护住琉璃和墨尘！”
他的语速快如疾风，却字字清晰。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疯狂舞动的紫黑触须冲去！
“羽商你做什么！”青珞失声惊呼。
羽商没有回答。他身法诡谲到极致，在漫天挥舞的触须间穿梭，每每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缠绕和吸摄，手中那截翠竹枝此刻仿佛化作了神兵，每一次点、刺、挑、拨，都精准地击中触须力量流转的节点，虽不能摧毁，却总能将其逼退或引偏，为其他人争取瞬息的空间。
赤炎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冲天炎光，按照羽商所指，朝着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左前方暴烈斩下！刀芒过处，灰雾如布帛般被撕裂，竟真的显现出一道摇曳的、不甚稳定的“薄膜”——那是空间结构最薄弱处！
墨尘毫不犹豫，将大半灵力疯狂灌入手中罗盘，罗盘爆发出刺目的青铜光芒，强行镇压右下方区域的灵力乱流。青岚将收缩后的屏障集中在青珞和墨尘周围，自己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就是现在，冲过去！”羽商的声音传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赤炎一马当先，挥刀不断劈斩那“薄膜”，试图开辟通道。墨尘托着罗盘紧随，青岚拉着青珞急退。
青珞回头望去，只见羽商依旧在无数触须间周旋，他的月白身影在紫黑的狂潮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像一块礁石，死死抵住了大部分追击的压力。
“羽商！快过来！”她大喊。
羽商似乎笑了一下，远远的，看不真切。他手中的翠竹枝舞成一团碧影，将最后几道试图追击的触须齐齐荡开，随即身形一晃，便要抽身后退——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再起！
那道最大的、原本张在正前方的漆黑裂缝，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非人非兽的、充满了贪婪与饥饿的嘶鸣！紧接着，裂缝边缘，一只完全由紫黑色雷电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利爪，毫无征兆地探了出来！这利爪的速度远超之前的触须，带着湮灭空间的恐怖威能，直抓向正在后撤的羽商！
它的目标根本不是队伍，而是羽商！或者说，是羽商手中那截翠竹枝，以及竹枝上附着的、羽商用以洞悉虚无海灵力流向的独特神识！
“小心！”赤炎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援救，却已来不及。
青岚的屏障主要护在后方，也鞭长莫及。
羽商脸色骤变，他显然也没料到裂缝中竟藏着这种东西。千钧一发之际，他展现出惊人的应变，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利爪的正面抓握，同时手中竹枝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点向利爪腕部——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灵力流转的滞涩点，是他方才在缠斗中观察到的唯一破绽！
竹枝准确点中！
然而，那利爪仅仅是微微一颤，并未如预想中溃散，反而因受击而爆发出更狂暴的雷光！一道仅有发丝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紫黑雷芒，自利爪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维！
羽商避开了利爪，却没能完全避开这道阴毒刁钻的雷芒。
“嗤——！”
一声轻响，在呼啸的吸力与空间碎裂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羽商身体猛地一僵。
那紫黑色的雷芒，如同毒蛇的獠牙，洞穿了他的左胸下方，自后背透出，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闪烁着邪异电光的孔洞。
没有鲜血狂喷。伤口周围的皮肉在瞬间碳化，紫黑色的纹路以伤口为中心，如同活物般向四周急速蔓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血肉和灵力被侵蚀、被“虚无化”的声音。
羽商脸上惯有的、那种万事皆在掌握的轻松笑意彻底凝固，随即破碎。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泛着诡异紫光的、半是血液半是破碎灵光的浊液。
“羽商——！！！”
青珞的尖叫撕心裂肺。
赤炎狂吼一声，终于一刀彻底劈开前方的空间薄膜，形成一个不稳定的通道。他折身猛冲回来，一把捞住羽商软倒的身体，头也不回地冲进通道。青岚咬牙维持着屏障，拉着青珞和墨尘紧随其后。
最后冲进通道的瞬间，青珞回头，看见那只恐怖的雷电利爪在裂缝边缘疯狂抓挠，似乎极不甘心，最终缓缓缩回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而他们刚刚立足的那条“路”，已彻底被蠕动的裂缝和紫黑色雷电吞噬，消失无踪。
……
短暂的、令人眩晕的空间颠簸后，五人重重摔落在相对坚实的、布满灰色砂砾的地面上。
赤炎刚一落地，便单膝跪倒，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放下。青岚踉跄扑过来，双手已泛起浓郁的青碧色治疗光华，按向羽商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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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珞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看到羽商状况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羽商躺在灰败的沙砾上，面如金纸，唇色泛着不祥的紫黑。那道贯穿伤触目惊心，焦黑的创口周围，紫黑色的纹路已蔓延到锁骨和腹部，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肉仿佛失去了生机，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内部紊乱闪烁的、被污染破坏的灵力光点。他胸口起伏微不可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令人心悸的嘶声。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流转着智慧与戏谑光芒的桃花眼，此刻瞳孔有些涣散，眼白爬满细微的、同样紫黑色的血丝。他看到青珞凑近的脸，似乎努力想聚焦，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勾，试图露出那个熟悉的、安抚人心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一丝痛苦的痉挛。
“别……别那副表情……”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夹杂着破碎的杂音，“我……咳咳……我还没……”
话没说完，又是一口紫黑色的血沫涌出。
“别说话！”青岚厉声喝止，额头青筋暴起，按在伤口上的双手青光越来越盛，试图净化那侵蚀性的紫黑能量。但那紫黑能量极其顽固霸道，与青岚的净化之力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是‘虚空湮雷’。”墨尘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和羽商的状态，素来冷漠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虚无海深处才会孕育的至邪之物，专破护体灵光，侵蚀生机灵力。寻常丹药和疗法……几乎无效。”
“那怎么办？！”赤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被困住的猛兽，“青岚！你不是医术通天吗！救他！”
青岚没有回答，只是将更多的、近乎透支的灵力注入双手，脸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灰沙上砸出小小的坑印。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咳咳……赤炎……你……你这蛮子……”羽商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赤炎，声音断续，“吼什么……吓到……琉璃姑娘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试图用惯常的调侃缓和气氛。
青珞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羽商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地翻弄竹枝，曾经递给她有趣的小玩意，曾经在舆图上指点江山，此刻却冰冷无力。“羽商……羽商你别吓我……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什么都知道的……你告诉我，怎么救你？要什么？我去找！我一定能找到！”
羽商的手指在她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他看向青岚，涣散的眼神里勉强聚起一点光：“岚……兄……别费力气了……这玩意儿……我大概知道……咳咳……是什么……”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喘息，紫黑色的纹路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
“闭嘴！”青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保存体力！我在想办法！”
“办法……”羽商吃力地扯了扯嘴角，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众人，最后落在青珞满是泪痕的脸上，那目光深处，有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了然。
“琉璃……”他气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青珞将耳朵凑近。
只听到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气力，吐出几个破碎的词：
“西……西行……三百里……绝壁……朱……朱……”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身上的紫黑纹路，却并未停止蔓延。
“羽商！羽商！”青珞仓皇呼喊，摇晃他的手。
“晕过去了。”青岚探了探他的脉息和灵源，眉头紧锁成川字，“情况很糟。我的灵力只能暂时延缓侵蚀，无法根除。必须找到他说的东西……那可能是唯一的解方。”
“西行三百里，绝壁，朱……”赤炎重复着羽商昏迷前的话，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朱什么？朱果？朱草？还是别的？”
“不知道。”墨尘站起身，环顾这片依旧被灰雾笼罩的、死寂荒凉的区域，“但这是他拼死带回的消息。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一边继续按原计划前进，一边派人去找他说的东西。”
“我去找！”赤炎立刻道。
“不行。”青岚否决，“你是最主要的战力，前路未知，琉璃需要你的保护。而且羽商昏迷前是看着琉璃说的，或许那东西……只有琉璃能找到，或者与她有关。”
青珞猛地抬头，擦去眼泪，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去！我去找！告诉我方向，我一定会把东西带回来！”
“我跟你一起。”青岚沉声道，“我的灵力能暂时压制他的伤势，但需要持续施为，无法离开太远太久。赤炎，墨尘，你们保护琉璃去找。我留在这里，照看羽商，等你们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赤炎和墨尘，一字一句道：“务必，带她回来。也务必，把东西带回来。”
赤炎重重点头，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墨尘沉默地调试了一下手中的定踪盘，指向一个方向：“西行三百里……这个方位。但前方灵力乱流更甚，且羽商说的‘绝壁’，在虚无海中形态莫测，可能是真实山崖，也可能是空间断层形成的壁垒，甚至可能是幻象。寻找难度极大。”
“再难也要找。”青珞站起身，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羽商，看着脸色惨白却仍勉力维持治疗的青岚，看着沉默而坚定的赤炎和墨尘。
虚无海的灰雾在她眼中翻滚，冰冷而绝望。但胸腔里，有一股更炽热、更决绝的东西在燃烧。
是她将大家带入这险地。是羽商为救她，为救所有人，才落得如此境地。
她攥紧胸前的玉璜，那温润的触感此刻给予她冰冷的力量。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们去把羽商的‘生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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