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茶园。
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气还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采茶的人就已经背着竹篓上山了。
这是今年春天最后一茬茶,陈远山说叫“谷雨尖”,比明前茶稍晚几天,可香气更足,滋味更厚,是制作高档云雾茶最好的原料。
错过这几天,茶叶就老了,只能做次品。
李辰站在茶园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望着那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月亮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孩子,同样望着那片茶园,嘴角带着笑。
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也来了,一个个背着竹篓,打扮得跟那些采茶女一样,混在人群里,有说有笑地摘着嫩芽。
青花手脚最麻利,手指在茶树间飞舞,不一会儿竹篓就铺了薄薄一层。
阿彩比她慢些,可摘得仔细,每片叶子都要翻来覆去看一遍,稍有瑕疵就不要。
阿月一边摘一边跟旁边的妇人聊天,聊着聊着就笑出声来,笑声在雾气里传得老远。
阿依最安静,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摘,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陈远山背着双手在茶园里巡视,一会儿蹲下来看看茶树的长势,一会儿捏起一片嫩叶对着光端详,一会儿又指点那些新手怎么摘、怎么放。
走到青花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丫头,手倒快。可你摘的那些,有一半不能要。”
青花愣住了。“为什么?”
陈远山从她竹篓里捏起一片叶子,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青花凑过去看,叶子比别的都大些,颜色也深些。“这……这不是茶叶吗?”
陈远山摇摇头。“这是茶,可不是咱们要的茶。谷雨尖,要的是嫩芽,最多带一片嫩叶。你摘的这片,都三片叶子了,老了。炒出来,又苦又涩,卖不上价。”
青花的脸红了,把竹篓里那些老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
阿彩在旁边偷笑,被陈远山看见了,走过去翻了翻她的竹篓,倒是没挑出什么毛病,只说她摘得太慢,照这个速度,太阳下山也摘不满一篓。
阿彩不服气,说慢工出细活,摘得快有什么用,摘回来不能用,不是白费功夫?
陈远山难得笑了,说你这丫头倒是个较真的,行,你慢慢摘,不催你。
月亮站在李辰身边,看着这一幕,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片茶园还藏在深山里,谁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们还住在竹楼里,每天担心山神夫人打过来,担心粮食不够吃,担心冬天怎么过。
现在呢?茶园开了,路修了,城也建起来了。
那些从山神夫人那边逃来的人,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
连青花那丫头,都从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小姑娘,长成了能跟陈师傅顶嘴的大人了。
月亮问。“李辰,你说这茶,能卖到多远?”
“先卖到唐国,再卖到中原,再卖到西域。等路通了,说不定还能卖到海上,卖到那些红毛洋人来的地方。”
“那得多久?”
“三五年。”
“三五年,那也不长。”
太阳渐渐升起来,雾气散了,阳光洒在茶园里,把那些嫩绿的芽尖照得透明。
采茶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响。胡老三从山下跑上来,满脸兴奋。
“王爷!您猜谁来了?”
“谁?”
“庆国来的商人!说是听说咱们的云雾茶好,专门来订货的。带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说要包下今年所有的春茶!”
“所有的春茶?他知道咱们今年能产多少吗?”
“知道。他说不管产多少,他全要。还说以后每年的春茶,他都包了。”
月亮眼睛亮了。“这可是大买卖!”
李辰却摇摇头。“不能给他。”
“为什么?”
“今年的茶,不能全卖给一个人。”
月亮不太明白。
李辰解释说,现在云雾茶还没名气,卖给一个人,他转手卖到别处去,谁知道是月亮城的茶?
得让更多的人喝到,让更多的人知道,云雾茶是月亮城的。
把茶卖给不同的商人,让他们带到不同的地方去,庆国的,中原的,西域的,甚至海外的。
喝的人多了,名气就大了。
名气大了,价格就上来了。
价格上来了,种茶的人就能多赚钱。
种茶的人多赚钱,月亮城就能建得更好。这是一个圈,一环扣一环。
月亮听懂了。“所以你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辰笑了。“对。就是这个道理。”
胡老三挠挠头。“那那个商人怎么办?人家大老远来的,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吧?”
李辰想了想。“让他留下。就说今年的茶,可以给他一部分,但不能全给。他要是有诚意,就让他等几天,等茶制好了,先挑一批好的给他。”
胡老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下午的时候,姬玉贞拄着拐杖上了山。
老太太在月亮城住了这些天,天天喝茶,天天夸,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今天听说采谷雨尖,非要亲自来看看。
李辰扶着她,在茶园里慢慢走。
姬玉贞一边走一边看,不时停下来闻闻茶树的香气,捏捏那些嫩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
“小子,这茶,比老身想象的好。”
“是陈师傅手艺好。”
“手艺好,茶更好。这山,这水,这雾,都是老天爷赏的。你得好好珍惜。”
“我知道。”
“小子,你知道这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是味道?”
姬玉贞摇摇头。
“是手艺?”
姬玉贞又摇摇头。
“那是什么?”
姬玉贞说:“是这片山。茶是长在山上的,山是长在南越的。这山,这水,这雾,别的地方没有。所以这茶,别的地方也种不出来。这才是最值钱的。”
李辰若有所思。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记住,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怕的是,好东西被人糟蹋了。”
李辰点点头。“我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采茶的人下山了。
竹篓里装满了嫩绿的芽尖,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远山让人把茶叶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着,等明天一早再炒制。
青花把自己采的那一篓倒进竹匾里,虽然被陈师傅挑出去不少,可剩下的也够做一斤多好茶了。
她蹲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嫩芽,有些舍不得。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躲在那个破旧的竹楼里,想着怎么活下去。
现在呢?她有自己的茶园,有自己的活干,有自己的盼头。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抬起头,远远地望着站在城墙上跟姬老夫人说话的李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知道,她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也许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能干的,不是最会讨他欢心的。
可她不在乎。
她只想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帮着他,跟他一起把月亮城建好,把路修好,把茶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阿彩走过来,看见她蹲在竹匾旁边发呆,问她怎么了。
青花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阿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可不是嘛,有茶采,有钱赚,有男人疼,还有一群姐妹陪着,这日子,给个皇后都不换。
青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月亮走过来,看见她哭了,问她怎么了。
青花抹着眼泪,笑着说沙子迷了眼。
月亮看看她,又看看远处那些堆满茶叶的竹匾,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破,只是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青花点点头,靠在她肩上,哭得更凶了。
阿彩和阿月也围过来,阿依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得直搓手。
月亮冲她们摇摇头,示意别问。
几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远处,李辰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茶园。
姬玉贞已经回去了,月亮她们还在茶园那边,几个人挤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神弓站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神弓,你说,这条路,能修到海边吗?”
“能。只要修,就能到。”
“那你说,海那边,真的有什么红毛洋人吗?”
“不知道。可要是真有,咱们也得去看看。”
“对。去看看。看看他们长什么样,说什么话,种什么地,喝不喝茶。”
李神弓难得笑了。“要是他们也喝茶,咱们的茶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是啊。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