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海岸。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沙滩发烫。
李辰跳下船,脚踩在软绵绵的沙子上,靴子陷进去半寸。
李神弓跟在后面,弓挎在肩上,箭壶里插满了箭。
胡老三抱着那箱灯泡,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陈老大留在船上,说要在附近找淡水,让他们天黑前回来。
林子就在沙滩后面,密得透不过光。那些树又高又大,藤蔓从树梢垂下来,缠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李辰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王爷,进吗?”李神弓问。
李辰点点头。“进。”
三个人钻进林子。里面比外面暗多了,头顶的树叶遮住了天,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白点。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胡老三抱着箱子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忽然开阔了些。
前面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
一个黑瘦的老头蹲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头,正在削什么。看见他们,老头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木头掉在地上,转身就跑。
“有人!有人来了!”
茅草屋里钻出几个人,有男有女,都黑瘦黑瘦的,穿着树叶编的裙子,手里拿着削尖了的木棍。
一个年轻男人挡在最前面,木棍指着李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不懂。
李辰站在原地,把手举起来。“我们没有恶意。来找东西的。”
那年轻男人还是举着木棍,不放下。
老头从后面挤过来,盯着李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说的不是官话,也不是南越话,叽里咕噜的,可里面夹着几个词,李辰勉强听出来——船,海,北边。
“你们去过北边?”李辰问。
老头点头,指了指北边。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肚子,摇了摇头。
李辰明白了。他们去过北边,没吃饱,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回头看了胡老三一眼。胡老三打开箱子,从里面摸出几块干饼,递过去。
老头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他把剩下的饼递给后面的人,一人一小块,分着吃了。
那年轻男人放下木棍,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老头又开口了,这次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李辰听了好一会儿,大概弄明白了——他们住在这里,种地,打鱼,摘果子。
北边来过一些人,抢了他们的粮食,打伤了人。他们怕生人,所以看见就跑。
李辰问:“那你们见过橡胶树吗?”
老头愣住了。“橡胶树?”
李辰比划了一下。“很高的树,割开树皮,会流白浆。白浆干了,就是橡胶。”
老头想了想,点头。“有。山那边,有一片。洋人种的,不让他们靠近。靠近就打。”
李辰心里一动。“山那边?多远?”
老头指了指东边。“走一天。”
李神弓问:“洋人?多少人?”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几个。有枪。”
李辰想了想。“你带我们去。我给你粮食。”
老头犹豫了。那年轻男人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声音又急又响。
老头听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点了点头。“去。明天去。”
李辰问:“今天不行?”
老头摇头,指了指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
李辰点点头,从胡老三手里接过一袋干粮,递给老头。“今天先住下。明天一早去。”
老头接过干粮,转身进了屋。那年轻男人还站在门口,盯着李辰看,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李辰坐在篝火旁,靠着树干打盹。
李神弓坐在他旁边,弓搭在弦上,眼睛半睁半闭。
胡老三已经睡着了,抱着箱子蜷在火堆边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茅草屋里亮着光,不是油灯,是火把。几个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头从屋里出来,走到李辰面前,蹲下。
“唐王。”他忽然冒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李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唐王?”
老头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说的。北边来的人,说唐王要来。要来找橡胶树。”
李辰心里一紧。“北边来的人?什么时候?”
老头想了想。“好多天了。他们也在找橡胶树。没找到,走了。”
李辰问:“他们去哪儿了?”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走了就走了。”
李辰不问了。老头蹲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苗,又开口了。“唐王,有件事。”
李辰问什么事。
老头说:“我有女儿。十八了。还没嫁人。”
李辰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就没接话。
老头又说:“她见过你。在林子边上。她说你好看。”
李神弓的手动了一下。胡老三的呼噜停了一瞬,又响起来了。
李辰咳嗽了一声。“老人家,我这次来,是找橡胶树的。找到了就走。”
老头点点头。“我知道。可你走了,她怎么办?”
李辰不说话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李辰。“来。”
李辰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
李神弓也要跟,老头摆摆手。“你留下。他一个人来。”
茅草屋里很暗,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穿着树叶编的裙子,头发披着,黑亮黑亮的。
她抬起头,看见李辰,脸红了,低下头去。
老头指着她。“我女儿。没嫁人。”
又指着李辰。“唐王。好看。”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唐王,你给她留个种。以后有人照顾她。我们老了,死了,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老人家,这……”
老头摆摆手。“你别急。听我说。我们这儿规矩,外乡人来了,看中了哪个姑娘,就留下来住几天。住完了,走了,姑娘有了孩子,就是她的。没人说闲话。”
李辰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拉着他的手,又指着女儿。“她看中你了。你也好看。住一晚,明天走。不耽误找橡胶树。”
李辰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头把女儿拉过来,推到李辰面前,自己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
那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辰听不懂,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李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都在抖。火把掉在地上,灭了。
那姑娘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
李辰扶住她,推开门冲出去。外面火光冲天,不是火把,是着了火的箭,从林子那边射过来,钉在茅草屋顶上,烧得噼里啪啦响。
李神弓站在火堆旁边,弓已经拉开了。“王爷!有人偷袭!”
老头从另一间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脸色惨白。“是他们!北边的人!又来了!”
那年轻男人也冲出来了,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刀——不是木棍,是铁刀,刀口还闪着光。
他冲到老头前面,挡着,嘴里喊着什么。
林子那边又射来一波箭,带着火,落在屋顶上,落在空地上,落在人群里。
一个女人被射中了肩膀,倒在地上,疼得直叫。
李辰跑回火堆旁,从箱子里翻出那盏灯,接上电池,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白亮白亮的,把整个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些射箭的人被光晃得睁不开眼,箭也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扎在地上。
李神弓一箭射出去,对面有人惨叫一声,倒下了。又一箭,又倒下一个。
连射了四五箭,对面不敢露头了,躲在树后面,只把箭往外射。
李辰举着灯,站在空地中央,喊了一声。“我是唐王!李辰!来找橡胶树的!不是来打仗的!”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说的是官话,带着浓重的南边口音。“唐王?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橡胶树。找到了就走。”
对面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短褂,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一道疤。他盯着那盏灯,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电灯?比太阳还亮的电灯?”
“对。电灯。”
疤脸汉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唐王,久仰大名。我们是北边来的商人,也想找橡胶树。找了几个月,没找到。”
“你们找橡胶树干什么?”
疤脸汉子说:“卖钱。洋人要,给价高。找到了,发财。”
李辰不信,可他没说什么。疤脸汉子往空地上走了几步,离灯近了,脸上的疤看得更清楚了。他盯着那盏灯,问:“唐王,这灯,能亮多久?”
“很久。”
疤脸汉子又问:“电池用完了怎么办?”
“再充。”
疤脸汉子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一挥手。“走。”几个人跟着他,退进林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头瘫在地上,浑身是汗。那年轻男人还握着刀,手在抖。
那姑娘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李辰把灯关掉,收进箱子里。“老人家,橡胶树在哪儿?明天带我去。”
老头点点头,爬起来了,腿还在抖。那年轻男人把刀插回腰间,走到李辰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头翻译:“他说,谢谢。”
李辰摇摇头。“不用谢。”
天快亮的时候,那姑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李辰。
水是清的,碗是木头的,她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她低着头,脸红了,转身跑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