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珩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着屋顶上那位一脸无辜还带着点小委屈的老喇嘛,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那张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脸,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抽了抽,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给气乐了。
“好嘛!”
丘珩甩了甩袖子,笑骂道,
“道爷我刚收拾完一个装逼犯和尚,这转眼又冒出来个更会扮猪吃老虎的老喇嘛!
你们这些吃斋念佛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比一个能装!”
他抬手指着屋顶,没好气地道:
“我说,伊拉古克三,你别给道爷我在上边摆谱!赶紧给我下来!
再磨蹭,道爷我可不管你了,我自己走人,你就在上边喝西北风吧!”
屋顶上,伊拉古克三大师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他低头看看脚下陡峭的屋瓦,又看看地面,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自己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才能安全地、不失体面地……爬下去?
他那宝相庄严和此刻的犹豫不决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有点滑稽。
这时,一直忍着笑的云曦,悄悄走到师父丘珩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用只有师徒俩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师父,您就别难为大师啦。您……您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丘珩没好气地斜了自己徒弟一眼。
云曦憋着笑,小声道:“这位伊拉古克三大师……他根本就不会武功呀!”
“什么?!”
云曦声音虽小,但在场的有几个是普通人?
耳朵尖着呢。这话一出来,不光丘珩愣了一下,院子里其他人,但凡听见的,全都傻眼了。
张可大正捂着脸上的伤口让军医上药,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药瓶子打翻。
翁之琪肩头还插着匕首,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话都忘了疼。
窦尔敦拄着铁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苏赫巴鲁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一脸懵。
就连靠在门框上的魏忠贤,也扭过头,嘴巴微微张开,
看看屋顶上那宝相庄严的老喇嘛,又看看一脸认真的云曦,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短暂的死寂之后。
“这……这他娘的不是瞎扯淡吗?!”
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的孝陵卫小旗官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不可能!你骗人!老子绝对不信!”
另一个武当小道士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刚才一定是幻听了!对,肯定是血流多了,耳朵不好使了!”
张可大喃喃自语,拒绝接受这个信息。
“他不会武功?他要是不会武功,那刚才……刚才那是咋回事?”
翁之琪声音都变调了,
“他一招……不,他连手都没怎么动,就念了几句经,就把那三个老怪物打得吐血逃跑!你告诉我他不会武功?你糊弄鬼呢!”
“就是!他不会武功,那他怎么上去的?飞上去的?还是瞬移上去的?”
窦尔敦也嚷嚷起来,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眼花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用一种“你当我们是傻子吗”的眼神看着云曦,
又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望向屋顶的老喇嘛。
这简直是天启年间……不,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他们听过最离谱、最可笑的笑话!
这比说书先生讲的西游记还离谱!
魏忠贤也彻底懵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可眼前这情形,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也许是云曦这话太吓人,信息量太大,众人都懵了,一时间竟然忘了她的身份,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云王妃!
搁平时,谁敢这么跟她大呼小叫的质疑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云曦自己毫不在意,她见众人不信,跺了跺脚,继续解释道:
“我说的是真的!这位伊拉古克三大师,他真的不会我们练的这种拳脚武功!
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医术,活死人肉白骨的那种!
当年在关外,周遇吉被建奴的强弓硬弩射得像筛子一样,只剩半口气,就是被大师用秘法救回来的!
不信你们问方公公,他也知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正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跟着挪了过去。
方正化的脸色有点奇怪,他似乎并不太吃惊于“不会武功”这个说法,反而眼神深处藏着某种更深的震惊和……困惑。
他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云王妃所言……属实。这位大师,确实不通拳脚内力。”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居然是真的?
方正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看了一眼屋顶上那有些焦急的老喇嘛,
又扫过满院惊疑不定的面孔,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猜,大师所精通的,或许并非武学,而是……另一种法门。与我们练的功夫,或许不是一路。”
“另一种法门?”张可大捂着脸,瓮声瓮气地问。
“法术。”
方正化吐出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还是说了出来,“类似……道家符箓,佛门神通,或者……方外之术。”
“法术?!”
这下,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比刚才听说老喇嘛不会武功还让人难以接受。武功他们懂,内力他们懂,可法术?
那不是神话故事里、茶馆说书先生嘴里才有的东西吗?
屋顶上,伊拉古克三大师一听方正化这话,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找到了知音,又带着急切,他提高声音道:
“对对对!方施主说得对!老僧我不会打架,就是会那么一点点……
嗯,降妖除魔的小法术,真的只是一点点!
所以偶尔能飘上来,或者弄出点动静吓唬吓唬人,不奇怪,对吧?
你们别光顾着讨论了,快点行不行?
这上面风大,凉飕飕的,瓦片还硌脚,赶紧找个人上来把老僧弄下去啊!”
丘珩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法术?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自己那个宝贝徒弟云曦的未来夫君,
那位行事莫测高深的稷王殿下钟擎。
他好像……就有些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手段。
难道,这世间,真有神仙鬼怪、道法神通?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凉,不敢再往下深想。
魏忠贤倒是没太多惊讶。
除了云曦他们,就属他跟钟擎接触最多、时间最长。
在他心里,早就把那位能拿出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千岁爷,跟庙里供奉的真武大帝画上等号了。
神仙他都见过,一个会点法术的老喇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定了定神,扭头看向还拄着铁枪的窦尔敦,没好气地喊道:
“小窦子!还傻愣着干嘛?没听见大师的话吗?赶紧的,上房,把大师给背下来!”
窦尔敦正沉浸在这些混乱信息里,脑子都快打结了,
听到魏忠贤喊他,先是本能地一愣:“嗯?啊?”
等反应过来魏忠贤是让他上房背人,他下意识就答应:
“哦!是,公公!”
答应完,他才回过味来,扛着铁枪,一边不情不愿地往墙根走,
准备找地方上房,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儿啊!
胜英没逮着,大仇没报成,好嘛,今晚净给这老头当苦力了!
先前背那个黑狗熊,累得我够呛,又拖进去个死沉死沉的锦衣卫,
现在倒好,还得上房背个喇嘛……我这是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