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商船静静泊在黝黑的水面上,像几头蹲伏的巨兽。
佟养性的人马在码头阴影里如同石头,
只有眼睛偶尔转动,盯着从城门方向蜿蜒而来的黑影。
那是被哥萨克们驱赶的工匠,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
他们大多只拎着个瘪瘪的包袱,有些老师傅怀里死死抱着个工具箱,
女人紧紧搂着半大孩子,人群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疲惫的喘息。
离开了熟悉的家和作坊,前路是茫茫大海和不可知的苦役,每个人脸上都木木的,脚步拖沓。
“快!快上船!猪猡!”
一到船边,哥萨克们伪装出来的那点商队护卫的客气立刻扔了,
嘴里叽里咕噜地咒骂,手里的棍子、枪托没头没脑地砸下来。
一个老人走得慢了些,被一脚踹在腿窝,
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怀里的凿子斧头撒了一地,立刻又被几双大脚踢开。
孩子吓得嚎啕大哭,旋即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跳板狭窄,人群拥挤,哭喊和推搡声顿时响成一片。
船上的荷兰水手趴在船舷边看热闹,有人吹口哨,有人指指点点,
眼神里混杂着对这般高效“搬运”的些许佩服,
但更多是望着远处扬州城零星灯火的贪婪与忌惮。
他们接了这趟运费高昂的“货”,但船长严令不准上岸,
建奴不许,他们自己也不敢。
就在这混乱的码头阴影里,另一股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进城的人潮。
那是伊万诺夫重金募来的日本浪人,衣衫褴褛,眼神凶悍,腰间的大刀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他们像鬼影一样贴着墙根移动,跟着前面那些已经眼冒绿光的建奴马甲兵,迅速消失在通往东门内里的街道中。
城门洞里,孙之獬和伊万诺夫看着最后一队浪人也溜了进去,兴奋得几乎要发抖。
孙之獬搓着手,伊万诺夫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几个早就用银子喂饱了的本地无赖作为向导,在前头快速打着手势,
带领这群饥饿的狼群,扑向早已标记好的肥羊,
那些高墙深院的豪商宅邸、存放着如山绸缎的货栈、以及机杼声今夜还未停歇的织造工坊。
起初,扬州城只是不安地躁动。
犬吠声从东城此起彼伏,然后是一些短促的惊叫和砸门声,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但这寂静比喧嚣更可怕。
接着,火光忽然从一处大宅院里窜起来,映亮了飞檐,
也映亮了院子里晃动着的人影。
女人的尖叫像刀子一样划破夜空,随即又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掐断。
瓷器玉器碎裂的清脆响声,家具被砸烂的闷响,翻箱倒柜的哗啦声,
还有那种发现了金银时发出的狂喜怪叫,各种声音混杂着,
从一个个灯火骤然通明的宅院里爆发出来。
抢劫开始了。
建奴们砸开库房,抢走成匹的绸缎、精美的瓷器、一箱箱的茶叶。
浪人们则更热衷于搜刮房中的金银首饰、古玩玉器,
为了一尊金佛的归属,浪人之间甚至爆发出短暂的怒吼和刀锋碰撞声。
哥萨克们粗野得多,他们抢一切亮闪闪的东西,
顺便将撞见的任何抵抗者砍倒,将哭泣的女人扛在肩上。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混乱的猎场。
火头越来越多,浓烟开始弥漫,空气里充满了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疯狂的欢乐气息。
东城的混乱像滴入水面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哭喊、惨叫、怒骂、狂笑,夹杂着房屋燃烧的噼啪爆裂声,
顺着夜风清晰地传到了史可法等人所在的宅院。
花厅里的“誓师”气氛瞬间冻结。
原本激昂的议论戛然而止,众人侧耳倾听,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不知是谁先颤抖着说了句:“走水了?”
但立刻被更多嘈杂的声淹没。
“是倭寇!倭寇进城了!”
一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仆惊慌的冲进院子,
“东城!东城好多房子烧起来了!是倭寇在杀人抢东西!”
“倭寇”两个字像冰水浇头,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一屋子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盐商们脸上的肥肉哆嗦起来,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士绅们脸色煞白,眼神游移,开始往门口或柱子后面缩。
就连那几位刚才还拍胸脯表忠心的武官,游士任、梁惊霆等人,
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他们想的或许是抵抗乱民甚至官兵,
但凶名在外的“倭寇”,完全是另一回事。
刚才还要“廓清天下”的豪情,在残暴的入侵者名号前,脆弱得像张薄纸。
史可法也慌了,他之前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半旧的皮甲套在官袍外,此刻觉得那皮甲又重又冷。
他手里拎着的长剑原本是壮声势的,现在却觉得沉得坠腕。
他身边的书生们,刚才还拿着从家里带来的五花八门的“兵器”,
祖传的宝剑、打猎的腰刀、甚至还有练字用的沉重铁尺,
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满脸惊恐,互相看着,不知所措。
侯方域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昂格尔一步跨到史可法身侧,一声大喝,
压过了传来的嘈杂和厅内的慌乱:
“史公!诸公!且听我一言!”
众人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昂格尔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激昂:
“倭寇何以至此?是听闻扬州空虚,趁火打劫而来!
此等鼠辈,能有多少人马?无非是仗着百姓惊慌,官兵无备!”
他在那些脸色发白的书生脸上多停了一瞬,提高声音道:
“我等聚义为何?不正是为保境安民,上报国家吗?
如今倭寇就在眼前,屠我百姓,焚我房屋,此正是天赐良机,让我等建功立业,以正天下视听!”
他伸手指向外面:
“外面有数千心怀忠义的读书人!城外有游守备、梁将军麾下的忠勇将士!
倭寇不过癣疥之疾,趁乱宵小,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振臂一呼,百姓必定景从,将士必定用命!
这正是向朝廷、向天下证明谁才是真正能定国安邦之人的时候!诛杀此獠,就在今夜!”
这番话充满了煽动性。
恐惧中的书生们被他话语里的“建功立业”、“忠义”、“证明”所打动,
尤其是想到外面还有那么多“同道”和“官兵”,胆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是啊,倭寇能有多少人?我们人多!还有官兵!
史可法原本慌乱的心,也被这番话稳住了一些,
更被“天赐良机”、“证明”这样的字眼激发了残余的豪情和某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
他努力挺直穿着不合身皮甲的胸膛,将手中长剑向前用力一挥,嘶声喊道:
“钟先生所言极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君,随我诛杀倭寇,保卫桑梓!让朝廷看看,谁是忠臣!杀——!”
“杀!!!”
被重新鼓动起来的书生们,以及那些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盐商士绅家丁们,乱哄哄地跟着呐喊起来。
在史可法的带领下,这群乌合之众,如同决堤的洪水,
又像是受惊炸窝的雀鸟,乌泱泱、乱纷纷地冲出宅院,
朝着惨叫不断的东城方向,懵头懵脑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