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上元节。
又是张灯结彩,宫里宫外一片盛世气象。
石兰依然没出宜兰园的门。
既然没人告知她是不是有侧福晋的样子了,她就一直遵守着禁足的命令吧。
凌霄花自然已没有花朵,高大的银杏树下,设着几椅,几上,一壶热酒,数样糕点。她裹着狐裘,捧着暖炉,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为什么人们只欣赏秋天的月亮呢?其实,这瑟瑟寒冷里的圆月更清朗、更孤洁。
远远的,海子方向的上空烟花绚烂。
恐怕,那边已无人欣赏这上元的圆月了吧?
石兰痴痴的,凝望着那轮孤独的月亮。
她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久了?
从去年上元,到今年上元,发生了那么多事。悲伤的、胡闹的、幸福的、茫然的……令人无法相信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一年里!
“兰主子,这里风大,回屋里去吧。”紫璎轻轻劝说。
元宵佳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灯会、庙会……
园子里大部份人都被石兰放了假,连青儿都让撵到她哥嫂那儿去了,免得辜负这大好时光。只有紫璎的家人不在这里。
石兰回眸一笑,目光迷离:“紫璎,你想家没?”
紫璎垂下头,轻声说:“这里就是奴婢的家啦!”
石兰轻轻一笑:“口是心非!”
紫璎一怔,抬头想要分辩,石兰却又凝望着月亮。紫璎觉得她与平时有些不同。但紫璎秉性温柔,并没有出声,只默默侍立一侧。
半晌,石兰忽问:“紫璎,你有没有听过我唱歌?”
紫璎又是一怔,回道:“奴婢没这个福气。”
石兰笑起来:“福气?幸好缡宁、青儿还有郑平都不在这里,否则听了你的话不笑死才怪!”她叹了口气,“离离形容我的歌声是魔音穿脑呢!可是,她却不知道,我小时候差一点成了小音乐家!”
紫璎似懂非懂:“福晋是不是想家……娘家了?”
“娘家?嗯,那里也是我的家……”
紫璎道:“这里才是兰福晋的家呢。”
石兰没有出声。她怔怔的,凝望着天空中愈显皎洁的月亮。忽然一笑:“紫璎,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紫璎一愣,还没回答,石兰已轻轻唱了起来。
遥远的夜空
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
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
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
是那童年的你我
呜~~~~
你我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啊
飘到我的脸上
脸上淌着泪
像那条弯弯的河水
弯弯的河水流啊
流进我的心上
呜~~~~
我的心充满惆怅
不为那弯弯的月亮
只为那今天的村庄
还唱着过去的歌谣
喔 故乡的月亮
你那弯弯的忧伤
穿透了我的胸膛
呜~~~~
遥远的夜空
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
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
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
是那童年的你我
……
寒冷的风拂过,树梢摇晃,清冷的月光在地下交织着斑驳的影子。她轻柔的歌声在夜空下回荡,就似一个温柔迷离的梦。
“紫璎,我唱得可好?”
紫璎连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强笑道:“福晋唱得这么好,十四侧福晋怎么竟说魔音什么的呢?”
石兰神情飘忽:“这是我唯一认真学会的曲子呢,从没人听过,你是第一个。”
“奴婢……奴婢……”紫璎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不知怎的竟哽咽了。
石兰凝视着她,轻轻笑道:“就说你口是心非呢!明明想家却不承认。”出神半晌,才接着说,“赶明儿想法子让你家人到北京来,或是放你出去。反正,在这里你也不算小了,嫁个人好好过日子罢……”
“奴婢……”紫璎只觉一阵凄然,那泪竟停不住。
石兰转头望着天空,又痴痴出神。风动月移,胤禛就似随月光来的,就这么悄无声息站在银杏树下。石兰看着他,带着迷离的微笑,眼里依然是梦般的温柔怀念。
“你怎么会唱这首曲子?”胤禛脸上充满惊诧。
“四爷?”紫璎看到他,吃惊万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青儿般忘了礼数。
但是胤禛根本没注意。他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石兰,又问一遍:“你怎么也会唱这首曲子?”
——也会……
石兰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你听谁唱过?是……十四侧福晋?”
胤禛脸现恍然,登时放松了神色,不由道:“原来是缡宁教你的!我还以为——”他住了口。
石兰眼里没有迷离,没有温柔,整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胤禛凝视着她,却好似没有看见她,眼里竟流露出少见的恍惚。
寒冷的风拂过庭院,树梢籁籁作响,其余一片寂静。忽然“哗啦啦”、“哐啷”几声,石兰已将几上的糕点酒壶全数扫在地上,转身冲进了屋里。
紫璎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等着四贝勒发话。
胤禛依旧神情恍惚,盯着地上散落的糕点、碎裂的瓷片一言不发。良久,他转身离开,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紫璎双膝发麻,这才站起收拾银杏树下一地的狼藉。
胤禛慢慢走出宜兰园。
清辉遍地。一阵风拂过,胤禛恍惚听见童稚清脆的嘻笑……
“胤禛哥哥,你干嘛不高兴?”
“胤禛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胤禛哥哥,这是梦呢,醒来后你额娘肯定好好的。所以我不伤心,你也不要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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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哥哥,我在梦里,你也在梦里,醒了千万要记得约定哦。”
“胤禛哥哥……”
……
前面是个水廊,胤禛恍惚入坐。微风过亭。锦衣貂裘,竟挡不住那冰凉直入骨髓。仿佛还在那个夜晚,虽是酷暑七月,他却感到一阵阵凉意;虽置身于遍体缟素的人群中,他竟似在荒漠中那样孤独。
那年他十一岁。本来,那个寒凉的七月就该这样过去,日后回忆时,也不过是满天的繁星,以及深邃夜空无边的凄清罢了。但是,那个奇怪的宫女就这样突然冒了出来,硬是在漫天白幔中添了夺目的红,鲜艳得令他不敢记起……
……
十二三岁的宫女,神态却一派天真烂漫,犹如五六岁的幼童——不,应该说,这宫里就算是五六岁的幼童,也比她老成得多。她像是从月光下树林里偷跑出来的精灵……
……
“你是谁呀?”
“……”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
“你为什么不说话?”
“……”
“陪我说说话嘛!陪我说说话嘛……”
……
一行人打着灯笼,迤逦而来。为首的人身材娇小,步态轻盈活泼,恍惚就是她迎面而来。
“……你让我说什么呢!”他叹息着说。
来人惊道:“谁?谁在那儿?”
灯笼朦胧的光照亮坐在阴影里的身影,来人大吃一惊:“四爷!”连忙退后几步,俯身行礼。
胤禛没有出声,余人皆不敢起身,唯有为首的人蹲了蹲身便站起,走近胤禛,挽着他胳膊说:“四爷,这里风大,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她有一张娇俏明媚的脸,此时笑着说话,鼻梁上肌肤便微微皱起,犹如春水涟漪,引人遐思;而眉眼弯弯,容颜甜美,一股天真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胤禛凝视着她,又是一阵恍惚:“……你怎去了这么久?”
蕙儿又惊又喜,眸光明亮:“爷,您……您竟是在等蕙儿么?”
“……蕙儿?”胤禛有些失神,却依然凝视着她,目不转睛。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睫。
“爷……”蕙儿脸上泛起红晕,目光里羞喜难抑,激动得浑身颤抖。
青儿回到宜兰园,叽叽喳喳形容着她经历的热闹,石兰笑吟吟听着,间或问几句,引得青儿更是滔滔不绝。末了,青儿却叹了口气:“可惜没能跟小姐一起!”
石兰“扑哧”一笑:“这还不够你乐的?”
青儿道:“那可不一样!小姐,昨晚上您有没有玩什么?”
石兰道:“我这不是在禁足吗?能玩什么?”
青儿有些不相信:“那……昨晚上四爷来过没?”
一旁的紫璎不由飞快瞥了一眼石兰。青儿并不知昨晚的公案。石兰既绝口不提,紫璎自不敢乱说,因而,宜兰园上上下下,除了紫璎及石兰本人,竟不知胤禛昨晚来过。
石兰面色如常,微挑了挑眉,斜睨青儿一眼。青儿便知她的小姐并没有如她所愿般与四爷和好,不禁失望形与颜色。
紫璎观石兰的神情,昨晚的事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或者说,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紫璎也不禁疑惑起来——也许,那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所以,青儿一丝也未怀疑,好几天都沉浸在自个儿的快乐里。但渐渐的,不仅仅是青儿心里疑惑,宜兰园里的人都觉出了异常——四爷就似绝了迹般,再未上宜兰园一步,这也罢了;更蹊跷的是兰福晋,竟真的安安份份呆在园里,别说四贝勒府的大门,就连宜兰园的园门也极少踏出一步。——与缡宁的通信,成了石兰现在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但是,她对于缡宁信里流露的期盼她去的意愿却总是一再推托。
禁足,成了石兰不闻外事的借口。缡宁虽然失望,但她一直比石兰清醒,想着石兰能收敛些锋芒未必不是件好事。
青儿却感到石兰的反常。在她印象里,她的小姐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区区禁足又怎能拦阻得了她呢?
青儿越来越不安,心中总是感到隐隐的忧惧。她总是不自禁地想到,也是去年的这段时间,也是在上元节后,她差一点失去了她的小姐。那么今年……青儿不敢想下去。可是,她越不敢想,那种不好的预感却越要冒上来。
青儿对自己的乌鸦念头是又恼又恨,可又控制不住,故而常常自言自语,神不守舍,时不时莫名其妙狠敲自己的脑袋。紫璎都说她疯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合府都知兰福晋失宠了。风水轮流转,如今,府里最惹争议的,是蕙格格。
已是二月,又到了玉兰花盛放的时节。天气晴好,青儿紫璎都劝石兰出园走走。石兰不忍拂她们的好意,终于出了宜兰园,缓缓在吐绽新绿的□□上闲步。离海棠的花期尚早,海棠院外,植成花篱的西府海棠未能在乍暖的早春展现风姿,但那隐隐泛着青绿的枝条、及枝上鼓起的嫩蕾,无不宣示着及将到来的春日繁华。
孕育勃勃生机的春日总令人心旷神怡。石兰似被早春的阳光融化了,只觉整个人轻盈欲飞。
石兰的游兴足了起来,她分枝拂叶,没多久到了一片水边。水上有廊,廊里有水阁。但那里风大,石兰便离了水阁,信步走到了畸角处。池水到了这里成了涓涓细流,细流边有几株枫槭,想必到了夏日,这里浓荫匝地,假山合围,清幽怡人,定是极佳避暑所在。但此时当然是不需避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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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兰四处望了望,假山最高处有亭翼然,与水阁遥相呼应。她走上亭子,站了一会,却又下来,拣了处朝阳的平整山石坐下,托腮沉思。在这里,没人看得见她,她就可以任情绪悄悄爬上终日维持平静的脸。
“我该做什么呢?在这里,我又能做些什么……我能做什么……”她茫然的,心里似有千头万绪,其实却只是一遍遍问着自己。但她找不到答案。
“我该做些什么……我能做什么……”石兰一刻不停地想着。
比起这个令她茫然的问题,她更怕另一些她竭力想忘掉的事情。所以,她一刻不停地思考着……
“呯!”
“哗啦啦!”
“唉呀”!
一阵喧闹声传到石兰耳中,接着似是有人拌起嘴来。偶而几声尖利高亢,却是青儿的声音。石兰不知发生何事,连忙循声找去。
她攀上假山,沿亭子石阶走下去,便到了假山北面的平地。石兰隐隐听到噼哩啪拉的声音。当她绕过错落堆砌的太湖石,看清眼前的一幕时,立时怒火中烧——青儿正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按跪在地上掌嘴!
她大喝道:“住手!”
众人都看向她,有人惊道:“兰福晋!”
年氏、李氏赫然也在,见到石兰,她俩脸上不约而同现出看戏的神情来。
按住青儿的两人都松了劲,青儿挣扎着,哭叫道:“小姐!”
石兰赶过去,抬手就给了那两女人一人一记巴掌。那两个女人先前下手极狠,此时见了石兰却不由畏缩,挨了打连忙后退,并不敢吭声。
石兰扶起青儿,见她脸上一片红肿,怒气更盛,转头盯着那两人,冷冷道:“谁给了你们胆子?连我的人都敢打!——青儿,刚才她们打了你多少下?”
“记不得了,总有十来下罢!小姐——”
“好,那就算十下。你们两个,都给我跪着。青儿,你去打回来!”
“啊?是!”青儿立觉扬眉吐气。
那两女人连忙道:“兰福晋,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青儿根本不理会,走过去也学石兰的样,一人一下,谁也不落空。那两个女人想闪避,又不敢闪避,眼中射出恶毒的光芒。青儿却甩着手呼痛。石兰瞥了一眼,道:“怕手疼就让她们自己打。”青儿道:“便宜她们了!你们自个儿动手吧,一人还欠四下。”
那两个女人懊丧着脸,举起手,却又不甘心,望望周围。
忽一人道:“够了!”却是位石兰没见过的女子,并不向石兰行礼,由侍女扶着,缓缓走近。极娇媚的脸蛋,此时却有些扭曲。她冷冷说:“怪不得这丫头这么猖狂,原来是兰福晋的人!”
石兰皱眉:“你是谁?”上下打量着她。她的容颜虽不及一旁的年氏俊秀,却似带着早春里清纯明朗的气息,另有一种动人神态。
青儿低声道:“小姐,她就是蕙格格呀!”
“蕙格格?”石兰一怔。她望着她那张明媚如春花的脸,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无法控制的强烈嫉恨,她还未明白,便听见自己冷笑着尖利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飞上高枝的蕙格格!刚刚我还疑惑,难道这府里的福晋变成你了?——哪轮得到你来管我的事!”
“你,你——”蕙格格煞白了脸,“你”了半天,却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年氏听到这儿,掩嘴笑道:“兰福晋这话就错了。本来就是你的丫头犯上无礼,得罪了蕙格格,这怎么能说轮不到她管呢!再说了,以蕙格格的本事,封为福晋是迟早的事,得先将威风摆起来不是?”
蕙格格猛地扭头看着年氏。年氏若无其事地笑着,理了理衣襟。
蕙格格起先并不认识青儿,她下令掌嘴时也没人提醒。虽然她未必会因青儿是石兰的人而不敢动手,但年氏明显看好戏的姿态还是令她心寒兼愤怒。她的侍女觉出她浑身轻颤,劝道:“格格小心身子!”
石兰却已盯着她,低沉了声音问:“是你下令动的手?”
蕙格格也回头盯着她。四目相对,紧张的气氛悄悄蔓延。
两人虽是第一次交锋,但在彼此心里,早就暗暗忌恨着对方。这次的事,虽出自意外,却在预料之中。
所以石兰虽明知年氏挑拨,李氏隔岸观火,她还是任由那股强烈的情绪支配了自己。
至于蕙格格,她对有关石兰的传闻知道得一清二楚,以女人的直觉,也猜到石兰在四爷心里的地位非同寻常。她本能地嫉妒,潜意识里极想与石兰一较高下。但石兰经常出府,后来又被禁足在宜兰园,两人没有接触的机会。当合府都议论她失宠时,蕙格格的这种意愿更加强烈。但石兰毕竟是侧福晋,她并不敢无缘无故轻易启衅。
此时,蕙格格自然不可能退缩。她答道:“不错!她欺下犯上,满口胡沁,是我下令掌她的嘴!”
石兰一声冷笑:“青儿,你说说,你怎么欺下犯上了?”
青儿道:“我撞洒了蕙格格的丫环捧着的汤,她撞翻了我手里紫璎给小姐蒸的点心,我俩争起来,然后蕙格格就来了,就——”
蕙格格的丫头也是不识利害的,竟插嘴道:“你那些点心又算什么?那汤是精心熬成给格格养胎的,被你撞洒了,非但不道歉,竟还侮辱我家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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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年氏李氏脸上都不自在起来。石兰眉心一蹙,强抑下胸腹间翻江倒海的情绪。只听青儿尖酸道:“哦!原来如此!我正奇怪呢,这府里几时因打翻了汤打人的?原来是蕙格格要养胎!”
那丫头气急败坏:“你——”
青儿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刻薄道:“要轻狂也得看看地儿,这府里谁不比你高贵?今日撞翻了汤就兴师问罪,赶明儿生了小主子,蕙格格成了蕙福晋,到那时掉根头发不就得打人板子?——不过养个胎,哪里就矜贵成这样了?能不能生出还是个问题呢!”
“青儿!”
青儿口快,缠七夹八的将蕙格格主仆一起捎上,但最后那句话一出口,便知惹祸,听石兰一喝,赶紧住了口。
蕙格格早已脸色煞白,直直看着青儿,突然推开侍女,冲到青儿前扇了青儿一巴掌,青儿猝不及防,被扇得往旁边一栽。
石兰一个箭步跃过去,将青儿从地上扯起,然后回过身,想也没想,反手重重一掌掴在蕙格格脸上。蕙格格趔趔趄趄向后跌去,侍女惊叫着去扶,石兰却先一步伸手扣住蕙格格手腕,冷冷说:“与青儿刚才挨的一并——”忽肩上一股大力推来,紧跟着右腕一痛,被一扣一带之下,石兰踉跄着直往后退,扶住了假山一角才不致摔倒。但掌心、腰后已被太湖石硌得生疼。晕眩中只听有人问:“反了反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却是那拉氏的声音。然后不知是哪个丫环在回话。
石兰定了定神,站直了身瞧去,猛然见胤禛半扶半抱着蕙格格,刹那间她似遭了雷殛般浑身剧震。
胤禛冰冷愤怒的目光扫向石兰,喝道:“你疯了是不是?干的都是些什么!”
蕙格格颤抖着道:“爷……”她脸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眼里满是被吓坏了的惊惧。她的神情楚楚可怜。胤禛安慰着她。
那拉氏还在盘问事情发生的经过,被教训的两个女人添油加醋地说着青儿的不是。
石兰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目光从蕙格格的脸,移到胤禛的脸;然后顺着胤禛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最终,又移到了他修长洁净、指节匀称的手上。他那双开弓射箭有力的手,此时,一只紧紧环着蕙格格的纤腰,另一只则与蕙格格的手十指交握。
石兰死死盯着这两只手。
外界的一切似是毫无意义,她心里空空茫茫。
“小姐!小姐!救我!救我!我不要离开您呀!小姐,她们会打死我的!小姐!”青儿扑向石兰,又被横拖倒曳着拉开。“不公平!我跟蕙格格的丫头吵架,为什么只罚我!
“掌嘴!”那拉氏喝道。
“啊——”
尖锐的声音简直要冲破众人的耳膜,石兰终于有所察觉,本能地转头找寻,瞿然而惊,颤声叫道:“青儿!”扑过去搂住青儿,她的嘴角渗出鲜血。石兰颤抖着抹去。
青儿哭得说不出话来。
胤禛看着她俩,冷冷道:“她胆敢诅咒主子,这一次是再不能容。带走!”
“嗻。”
两名太监走了过来。但是石兰紧紧搂着青儿不放,太监犹豫着站住了。
胤禛冷冷道:“你就这样护着一个奴才不管不顾?”
石兰抬头看着他,说:“她不是奴才!她是我妹妹!”
“你——”胤禛无力的感觉又来了,他忍了忍,不跟她废话,喝命太监:“还不带走?”
石兰缓缓站起,右手却依然紧紧握着青儿的手腕。
他的左手依然扶在蕙格格腰上。石兰的目光无法自那里移开。 “只因为青儿咒了她?” 她低低说,声音空洞而虚渺。
“什么?”
“你可以让蕙格格的丫环来咒我,咒什么都没关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胤禛大喝:“你胡说什么!”
石兰的目光终于从他的手挪开,慢慢上移,转而看着他的脸。
“那么,是因为我打了她?”她的语调短促起来,凝视着他,瞬也不瞬。
胤禛皱眉,疑惑不定地看着她。
石兰脸上的表情渐渐似凝固了,两颧隐隐出现潮红。
“那好!”她的声音忽然尖锐,扬起了手说:“我还给她!”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石兰的手已重重落在她自己脸上。
胤禛惊了一下。
鲜明的掌印在石兰脸上泛开,还未消退,一片寂静中——
“啪!”
又是极清晰响亮的一声。空气中隐隐出现不安的气氛。
“小……小姐……”青儿惊恐不安。
“啪!”
第三声清脆的巴掌声入耳,简直惊心动魄。
石兰呼吸急促,盯着胤禛的眼睛。她脸上掌痕宛然,嘴唇一开一合,只听她说:“一还三,够了吗?”
胤禛被她的举动惊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却出不了声。
石兰却不再看他,说:“青儿,我们走!”拉着青儿离开,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没有人想到阻拦。
那拉氏呆了一会,转而征询般望向胤禛,刚张口叫了声:“爷——”突又顿住,瞧着靠得极近的两人,目光寒冷。但也只是一瞬,她随即挪开视线。
蕙格格却已察觉,她动了动,轻轻唤道:“爷!”
胤禛一惊,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搂着蕙儿。他松开手,却又问:“你有没有事?若有什么不对,就让太医来。”
蕙儿忙道:“我没事。”她心里喜欢,又有些得意,嘴角边隐现梨涡。胤禛瞧着她隐隐流转的笑容,有刹那失神,却又惊醒,烦燥地说:“没事就好。你先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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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格格一怔,顺从地应了声“是”。又蹲了蹲身,说:“奴婢告退。”离去前忍不住望了眼胤禛,他蹙着眉,似是心神不定。
年氏李氏脸上都怪怪的。那拉氏忍不住又叫道:“四爷,这事——”
胤禛截道:“这事先搁着吧。”他挥了挥手,想要抗拒什么,忽又突兀地说:“这事交给你了,再仔细问问这两个奴才。一个巴掌拍不响,等查明了,一并处置!”
那拉氏怔住。
正好高福过来回禀:“十三爷来了。”胤禛便转身去了书房。胤祥这次是为万寿节而来,还夹着别的事。两人便一起出了府。
※※※※※※※※※※※※※※※※※※※※
第六十章 矛盾
石兰一直没出府,连宜兰园的门也没迈出一步,常常独自呆在房里,谁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缡宁来了一封书信,原来她怀了孕,害喜得厉害,十四阿哥不许她出门,连各府里的走动也全免了。
石兰一发失去了出府的兴致。本来石兰应该去探望缡宁的,但是她没去,只准备了许多礼物派人送去,说是自己被禁足了。
缡宁并没多想,她原以为石兰闹了这么大的事,会受康熙的处分,得知只是禁足,缡宁倒放了心。她身子舒畅时,便会派人去铺子里询问绒偶制作的进展,要些样品给石兰送去,然后在信上详详细细说给石兰听。书信来往,石兰也提些意见,免不了一些异想天开的主意,让缡宁笑一场。
其实,石兰对这个也提不起兴致,只是有缡宁惦记着,她便偶而为这费些脑筋。但更多的时候,她常坐在窗下发呆。
自从那天不愉快后,胤禛一次也没来过宜兰园。青儿望着她的神情总是带着愧悔,而紫璎时常貌似随意的谈论起府里有多忙,四爷有多忙,忙得连回府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晚上经常宿在书房里,害得各处院子怨声载道。
这一切让石兰更为心烦,她索性将青儿紫璎都赶得远远的。
她没有出门,但这宜兰园并不是与世隔绝之处,外面的消息轻易就能传进来。可是她听到的与紫璎说的不一样。
据说,那位蕙格格很得宠,四爷就算不留宿,也常去坐坐;据说,这位蕙格格不到一月就由丫环变成侍寝,又成为格格,府里各处都已是醋海酸浪;据说,这位蕙格格引起了年侧福晋的不满;据说……
石兰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神情茫然。
她当这是一场漫长的梦,并且一厢情愿地将他扯入她编的梦里。这梦里只有她与他,及她与他的爱情,容不下别的人与事。
可是现在她忽然看清,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各人做着各人的梦。
他有他的梦,他还是别人的梦。他的梦,以及别人梦里的他,都是她无法触及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腊月十五……二十……二十五……除夕……正月初一……初二……初三……胤禛一直没在宜兰园露面。青儿渐渐慌了神。就连紫璎也时常忧形于色,只不敢在石兰面前表露。
期间,宫廷赐宴、各府来往等大宴小宴不断,府里也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石兰却冷冷清清呆在园里,一步也不外出。那拉氏也曾派人来问了数次,石兰一概回绝。问起原因,石兰只让紫璎回说:“四爷的禁足令还没取消呢。”后来便再没人来啰嗦。
紫璎曾小心翼翼地劝说石兰:“兰主子是皇上亲指的侧福晋,又得德妃娘娘喜爱,别的还罢了,这宫里的赐宴不去,岂不辜负圣恩?”
石兰说:“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福晋去领恩典,哪里就少了我一个?”
青儿道:“小姐若常去宫里、各府里走动,就能碰见四爷,彼此见了面就——”以下的话被石兰瞪了回去。
宜兰园的规矩一向是府里面最松散的,石兰从不管这些,而四爷又半个多月没来。小丫头们聚一起时便吱吱喳喳闲言碎语,悄悄议论石侧福晋怎么得罪四爷了,又猜测是不是失宠等等。这日却被青儿听见,被狠骂了一通,又被撵去干活。青儿再忍不住,跑到石兰面前,眼泪汪汪的,说道:“小姐,您去跟四爷说罢,青儿愿意去十三爷府里!求您别再和四爷僵着了!”
石兰正由紫璎侍候着卸妆,闻言惊诧道:“你胡说什么?”
青儿哭道:“二十多天了,四爷没来这园里一步!青儿不过一个丫头,却害您得罪了四爷,若因为这个四爷从此跟小姐生份,青儿就是碎身碎骨也不能赎罪啊!”
石兰脸上变色,勉强道:“我说过这不关你事,你别胡思乱想!”
“不,青儿心里明白!您就让青儿去罢!小姐再向四爷服个软,没什么过不——”
石兰心中堵得慌,猛的站起来喊道:“我叫你别说了!”她站得太急,只听“哗啦”一声,带翻了梳妆台上的镜奁等物。紫璎赶紧蹲下收拾。
“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胤禛跨进门来。
紫璎与青儿都是一愣,连忙请安。胤禛往青儿脸上一瞥,青儿慌忙低下头,偷偷抹去泪痕,她有些窘,却也很欢喜,与紫璎一道收拾好散落地上的东西,再奉上茶,就匆匆退下。
胤禛在铺着锦袱的炕上坐下,喝了口茶,瞅着她。石兰扭过头不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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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屋里蔓延。胤禛走到她身边,叫了声:“兰兰?”见她依然执拗地将头别在一边,只好又说:“大正月的,你怎么连一场宴会也不去?就这么闷在屋里!”石兰还是不出声。胤禛叹了口气,轻扳过她脸。石兰垂着眼,心里矛盾得厉害——她应该毫不犹豫打掉他的手的,可是……可是……
胤禛手指抚着她鬓角,忽笑道:“你这气性也忒大了点!瞧,这一赌气竟赌过年了!”
“我气性大?那你呢?你——”石兰忍不住抬眼嚷起来,嚷了一半,又咬住唇。
胤禛笑道:“终于肯说话了?”石兰将脸别向一旁。胤禛宽了衣,搂着她往炕上坐下,去解她的盘扣,边说:“我都来了,还这样?没见过像你这么倔的,连个台阶给我下都不肯,非要我亲自过来。”
石兰被他搂在怀里,浑身发软,更兼暖炕的热气薰上来,令她头脑晕晕沉沉。她心里矛盾挣扎,极是烦燥:“什么台阶不台阶?”
胤禛紧贴在她耳边道:“你说说,我让人请了你几次,为何一次也不去?还说什么我的禁足令没有取消……你几时这么听我话了……嗯?你就一点也不想我?”说话间,他解开了石兰的衣衫,轻舐慢咬,从她的耳垂直到颈项。
石兰意乱情迷,嘴里嘀咕着:“我才不想你!”双臂却不由自主环上了他的脖颈。她是如此贪恋他的怀抱呵……
石兰浑身颤抖。心底有个无望的声音在呐喊——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以前的她拼命掩住自己的眼睛,像一个鸵鸟,以为看不见就可以避开伤害。但是现在,自欺欺人的翳幛被撕开,事实生生摆在眼前,由不得她看不见!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沦……
一波波激情之中,她只能紧紧攀附着胤禛。
“胤禛……胤禛……”她喃喃低唤他的名字。她是多么爱他呀!
他呢?他可爱我?若是爱,又爱我几分?
胤禛的激情在她体内爆发,引得石兰浑身颤栗。“啊——”她不由叫出声来。
胤禛抱着石兰,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她温驯地缩在他怀里。
“怎么哭了?”胤禛触到她脸上湿湿的泪痕,轻轻调笑:“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对我不满意呢。” 石兰依然无声地流着泪。
胤禛吻着她的眼泪,温柔道:“我的小兰兰就是这么爱哭!”
石兰抬眼怔怔地看着他。朦胧中,他的眼睛漆黑幽深,如此温柔地凝视着她。这是她无法抗拒的温柔……
——可是,他生了气,却可以将她一晾二十多天,可以去宠别的女人!他,是不是对每个他宠的女人都这么温柔?
石兰的心里好似被扎进了一根针,如此清晰尖锐的疼痛,痛到她浑身抽搐。她突然推开他,扭过头向炕里。
胤禛吃了一惊,伸手搂过她的腰,问:“怎么了?”
石兰一挣没挣脱,又使劲推。胤禛有些不悦,手上用力,将她扳了过来,却见她恨恨地盯着自己。胤禛更是莫名其妙,刚要问,石兰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咬得又深又重。胤禛身躯一震,想推开她,却又没动。低低说:“我的兰儿几时也会咬人了?”
石兰不语,只是下死劲地咬着,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还是不松口。
胤禛推她,说:“好了,别闹了。”石兰的手臂却缠得更紧,嘴下也咬得越来越深。胤禛忍不住皱眉,用力扯开她的手臂,去看时,肩上已是鲜血淋漓,两排牙印都快被遮掩了——石兰差一点就将他肩上的肉咬下一块来。
胤禛不由抬眼看她,石兰却已离他远远的,披了衣服,垂头缩在炕角。
胤禛又痛又怒,开始生气,恼道:“你究竟怎么一回事?”
石兰忽然抬头。她的脸绷得紧紧的,问:“那位蕙格格‘也’会咬人么?”
胤禛一呆,怒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石兰咬紧了唇,狠狠瞪着他。她眼里泪光泫然,却忍住了不流下来。
两人僵了片刻。胤禛心里恼怒,穿好衣服,沉着脸走了。
只听门外传来几声惊异的呼声:“四爷,您怎么——”却突然断绝,大约识趣地咽了回去。随即,脚步声远去。
青儿与紫璎进房来,因不知发生何事,望见石兰的神色,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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