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不由同时放声大笑,笑声冲破了深夜的寂静,带着一种只有生死之交才懂的豪迈与坦然。
周生仔细观察着教导员喝下后的反应:“感觉怎么样?”
“嗯……”
教导员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体内升腾的热流,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好像……泡在温泉里,浑身骨头缝都松快了。嘿,还真是!我这膝盖,当年爬雪山落下的毛病,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平时也总是凉飕飕的,多少年了!现在……暖烘烘的,跟揣了个热水袋似的,不,比那还舒服!你摸摸!”
他撩起裤腿。
周生伸手一探,果然触手温热,甚至有些烫手,那是血气通畅、生机勃发的表现。“嘿,真够热的!”
他笑道。
“还有呢,”
教导员忽然惊讶地拿起放在床头的一本书,凑到窗边并不明亮的月光下,“我这眼睛……老花好像轻多了?你看,借着这点月光,我居然能看清这上面的小字了!以前非得凑到台灯底下还得戴眼镜才行!神奇,真神奇!”
两人又就着身体的变化聊了几句,皆是欣喜。
这泉水不仅修复身体,更似乎唤醒了沉睡的活力。
笑谈过后,周生神色一正:“还有一件大好事,要跟你汇报。”
接着,他便将“金丰一号”最终测产一千两百五十斤六两三钱,以及专家关于其适应性、稳定性、可推广性的详细汇报,简明扼要却重点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教导员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细节,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郑重,越来越亮。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功高盖世!若真能推广成功,造福亿万百姓,这份功劳,怎么评价都不为过。就算让我把脑袋给他,我也心甘情愿!”
周生闻言,不由得再次笑起来,这次带了些调侃:“你的脑袋?人家‘老家人’才不稀罕要呢,还不如二两猪头肉实在!”
教导员先是一愣,随即指着周生,也是哈哈大笑,室内的气氛轻松而热烈。
笑罢,教导员目光深远,沉吟道:“‘金丰一号’能有如此确凿的惊人产量,那‘老家人’之前提到的高产稻谷,还有他说的第二批、多年生的麦种……看来,都极有可能是真的了。”
周生郑重点头:“我也这么想。”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眼中都燃起了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芒,那是对困局即将被打破、前路豁然开朗的深切期待。
教导员屈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思路清晰地说道:“一旦这些高产粮成功推广开,粮食产量实现飞跃,农村的剩余劳力和粮食供给就能大大增加,对工业化的原始积累和城市发展的支撑,会比我们原先预估的,要坚实得多,也轻松得多了。这是一个战略支点的移动啊!”
周生深以为然:“是啊,农业这个基础打牢了,我们推进其他事业,底气就足,步伐也能更稳,对我国实现现代化,是一个极大的战略优势。”
他们又低声交换了一些关于保密、推广步骤、人才调配的具体想法,越谈越是振奋。
……
此时的琼省,某处戒备森严、远离人烟的试验基地内,正迎来一场不亚于西郊麦田的、静默而狂喜的丰收。
这里没有京城冬日的严寒,暖湿的海风轻柔拂过,空气里弥漫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浓郁气息,以及……一种愈发清晰的、属于成熟稻谷的醇厚甜香。
五块被精心分隔、标识清晰的试验田,如同五块巨大的、镶嵌在大地上的金色绸缎,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醉人的光芒。
这五块田,是高产水稻种子与这个时代最严谨科学态度的结合体,也是对未来推广可能性的极限探测试验。
第一块田,被特意选在了一片原本贫瘠的沙质坡地上,土壤瘠薄,保水保肥能力差,过去种些耐旱杂粮都收成寥寥。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稻株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稻秆并非想象中的瘦弱,反而呈现出一种矮壮敦实的姿态,根系异常发达,牢牢抓握着沙土。
稻穗不算最硕大,却格外密集,沉甸甸地低垂着,金黄的谷粒将穗子压成优美的弧形。
负责这块田的年轻技术员小刘,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株稻子,喃喃道:“在这种地上,能长成这样……简直是奇迹。你们看这根系,扒开土看看,跟网一样!怪不得抗旱……”
第二块和第三块田,是基地原有的中等肥力水田,作为对照基准。
这里的稻子长势更为惊人:稻秆粗若食指,挺拔如林,分蘖极多,有效穗数远超常规品种。
稻穗长度普遍在尺许,颗粒饱满金黄,芒短而劲。
海风吹过,稻浪翻涌,那“沙沙”的声响仿佛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几位从两湖地区来的老稻农出身的专家,拿着放大镜,几乎要趴到稻穗上,反复数着每穗的粒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了不得!了不得!这穗粒数,这结实率……咱们老家最好的田,下最足的肥,也难望其项背啊!”
第四块田,是施加了足量有机肥的高产样板田。
这里的景象,只能用“狂暴”来形容。
稻株高度适中,但密度极大,几乎不见行距,形成一堵厚实的、金绿色的墙壁。
稻穗不仅长,而且极其粗壮,许多谷粒因为过于饱满而微微撑开颖壳,露出晶莹的米质。
稻叶依然保持着健康的墨绿色,没有早衰迹象。
负责记录的老教授戴着草帽,额头上满是汗珠,却顾不上擦,声音发颤地对助手说:“记录!叶面积指数、光合效率……这些数据统统要最精确的!这品种的耐肥性和产量潜力,太可怕了……我从未见过如此贪婪又高效地将肥力转化为谷粒的品种!”
而最特别的,是第五块田。
这里没有使用琼省本地的土壤。田埂边立着的牌子上,简略写着:“客土试验区——苏省黏土”、“赣省红壤”、“川省紫色土”……等字样。
为了最大程度模拟未来推广省份的真实条件,农科院和部队想尽了办法,从几个主要水稻产区,不远千里运来了原状土壤,铺设成这块特殊的“拼图”试验田。
此刻,无论是来自江南水乡的黏重泥土,还是来自丘陵地区的酸性红壤,在这片热带阳光雨露的滋润下,都孕育出了同样令人心折的金黄。
不同土壤上的稻株,长相略有差异,比如在黏土中根系更显发达,在红壤中则表现出更强的抗逆性,但无一例外,它们都结实累累,丰收在望。
这直观地证明了一点:这高产稻种,绝非只能适应琼省独特气候的“娇客”,它骨子里蕴含着对不同土壤、不同环境的强大适应基因。
田埂上,除了穿着军装、警惕巡视的战士,更多的是挽着裤腿、戴着草帽、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农科专家和技术人员。
他们手持特制的小镰刀,眼神专注而虔诚,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收割。
没有大型机械的轰鸣,只有镰刀割断稻秆时清脆的“嚓嚓”声,以及人们压抑着的、激动的低语。
“这一丛,估计得有半斤!”
“看这谷粒,多实在!出米率肯定高!”
“都别聊了,快称重!小心别洒了!四九城的领导还等着汇报呢!”
每一把稻谷被捆扎好,送到田边临时支起的、铺着帆布的空地上。
经过仔细的脱粒、扬净,金黄的稻谷如同小溪流,汇入特制的、经过严格标定的容器中。
现场只有磅秤砝码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记录员紧张而清晰的报数声。
每一块田的单独产量被迅速计算出来。
从最贫瘠的沙地,到最肥沃的样板田,再到那些来自远方的“客土”……一个个数字被飞快地写在记录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心脏砰砰直跳。
当最后一块田的产量核算完毕,负责现场汇总的农科院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拿着记录板,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环视周围那一张张布满汗水、晒得通红、写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五片奉献出惊人产量的金色田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赵教授,怎么样,统计出来了吗!”
所有的研究员,以及负责这片样板田守卫的军事干部都焦急的等待着。
老教授颤抖着嘴唇,蠕动了好几遍,这才涨红着脸,喊出声来。
“最贫瘠的沙地试验田,亩产突破了八百斤!”
“哗——!”
“九百,居然是九百!”
“我没听错吧!”
“水稻啊,大部分地区一年两熟,岂不是一千六百斤到,琼省……两千四百斤?”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啊,这还是最差的地。”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中等肥力田,稳定在一千二百斤以上!”
噙着泪,喊着破音:“高肥力样板田和大部分客土试验区……亩产,在两千三百斤!而且,稻米品质初步检测,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