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精神大振,立刻招呼他小组的几名骨干,抱着一堆资料跑到旁边的临时工作台,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立刻以更高的频率响了起来。
另一边,负责核材料压缩和临界质量计算的老周,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库房里激起回音:“找到了!陆总,快来看!钚核心的压缩路径和最终态密度!资料里给出了他们在不同初始质量、不同压缩速率下的完整流体力学模拟数据!还有这个——”他抽出一张图表,手指点在上面,“核心材料在极端压力下的相变曲线!我们之前只能靠极其有限的实验数据外推,不确定性太大了!现在有了这个……临界质量的估算误差能缩小十倍不止!节省的核材料,够我们多做好几次验证试验!”
陆光达快步走过去,接过图表,快速扫过纸面内容。
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复杂、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去探索的禁区,此刻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涌上心头,他用力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好!老周,你和小王他们,重点攻克压缩阶段的能量损失和热传导问题,对照资料里的模型,找出我们设计中的薄弱环节!模型就在这里,每一个接口,每一处结构厚度,都对应着物理意义,我们要吃透它!”
“放心,陆总!”老周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中子点火器的延迟与同步问题,在模型精巧的机械结构和配套的时序控制电路图面前,找到了工程实现的明确路径;
弹体结构在巨大冲击波和高温下的应力分布,有了实物模型的参照和材料性能数据的支撑,设计变得有的放矢;
甚至连外围的遥测、保险、解脱装置,那些看似“次要”却关乎试验成败和安全的环节,都能在资料堆里找到详尽的说明和图纸。
“太全面了……这简直是一本从理论到工艺的‘核武器制造百科全书’!”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捧着几本装订好的工艺手册,忍不住感慨,“连特种螺丝的扭矩要求、密封圈的材质老化曲线都有记载……老毛熊当年,真是下了血本。”
陆光达闻言,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一份关于“核扳机”的点火逻辑图,抬起头,目光扫过仓库里忙碌的同事们,扫过那座沉默而威严的模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同志们,我们手里的这些,不仅仅是技术和数据。这是无数人智慧与生命的结晶,也是我们打破枷锁、争取尊严的钥匙。老毛熊把它造出来,是为了威慑和争霸。而我们,”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再也不必活在别人的核讹诈之下!是为了给我们的后代,争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未来!”
“每一份图纸,每一个数据,我们都要嚼碎了,消化透,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然后,用我们自己的双手,把它造出来!而且要造得更好,更可靠!有没有信心?!”
“有!!!”
整齐而低沉的回应,在仓库内回荡,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无坚不摧的信念。
模型破开了理论的迷障,资料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原本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艰难摸索的道路,此刻被压缩成了一片清晰可见、亟待征服的战场。每个人心中都燃着一团火,这团火,足以照亮戈壁滩最深的夜,融化罗布泊最硬的冰。
……
几乎在陆光达汇报的同时,一支由国防科委和总后勤部联合组成的视察小组,乘坐经过特殊改装的吉普车,穿越了最后一段刚刚清理出来、还带着新鲜沙土味的简易公路,驶入了罗布泊核试验基地。
带队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峻的上将负责整个“争气弹”工程的协调与后勤保障。
他是知道部分“内情”的极少数人之一,此行的目的,既是检查基地建设进度和先遣人员的状态,也带着一丝验证和探寻的心思——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神秘补给”,究竟给这片死亡之海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车子驶入基地核心区域,眼前的景象让视察组的成员们都有些愕然。
印象中(或是想象中)的荒凉、艰苦似乎被大大冲淡了。
虽然依旧黄沙漫天,简陋的干打垒营房和帐篷仍是主体,但营区里井然有序,甚至能看到几处新开辟的、用骆驼刺和红柳枝简单围起来的“绿地”,里面似乎种着些耐旱的作物。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中午的伙食。
在基地指挥部那间同样简陋的食堂里,午餐被端了上来:大盆的土豆烧牛肉,油光发亮,肉块扎实;清炖羊肉汤,香气扑鼻,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甚至还有几盘新鲜的西红柿和黄瓜切片,以及——在戈壁滩堪称奢侈品的——西瓜!虽然个头不大,但红瓤黑籽,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上将看着桌上的饭菜,又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基地副总指挥——那位皮肤黝黑、眼窝深陷却精神矍铟的汉子,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老王,他们送了多少东西。”
王副总指挥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他放下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到秦手掌面前。
“首长,您看这个。”
秦将军接过本子,只见那一页纸上,用略显稚拙却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
“X月X日,接收:面粉五十袋,大米三十袋,腊肉二十扇,活鱼(黑鱼/草鱼)约百斤,清水二十缸(满)。无标识,无交接人。现场留字条一张,上书:‘先生教导员给的’。”
“X月X日,接收:牛肉罐头十箱,脱水蔬菜五箱,水果(苹果/梨)十筐,西瓜二十个。同上。字条:‘同志们辛苦了’。”
类似的记录,密密麻麻有十几条,时间跨度正是从上次公路中断、基地濒临绝境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
王副总指挥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首长,一开始我们也懵了,以为是上级通过什么特殊渠道秘密运送的,但又没有任何通知和交接痕迹。这些东西,就像……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仓库里、水缸里。我们不敢声张,严格执行保密纪律,就当是国家送来的。可这字条……”
他指着记录上的“先生教导员给的”,苦笑了一下:“我们哪敢去问先生和教员啊?只能理解为……是最高层对我们特殊的、秘密的关怀。靠着这些补给,我们才熬过了最难的时期,士气也稳住了。后来,补给里慢慢多了水果、蔬菜,甚至还有西瓜。”
上将默默听着,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缓缓扫过食堂里正吃得热火朝天、气色明显比预期好得多的官兵和先期抵达的科研人员,最后落在窗外那几抹在黄沙中顽强挺立的绿色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副总指挥都有些忐忑起来。
终于,上将合上了那个小本子,递还回去,脸上的严峻神情不知何时已经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没有回答王副总指挥关于“是不是国家送的”的疑问,只是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看向王副总指挥,只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老王,把基地给我守好,把试验场给我建好。需要什么,就打报告。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必问,也不必说。我们……只管把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食堂外广袤无垠、象征着未来那声“东方巨响”的戈壁滩,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重复了之前听过的那句话:
“真他娘的……天佑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