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家父子前脚刚走,后脚那两扇刚合上的红漆大门,又被一阵夹杂着雪沫子的北风给撞开了。
这回进来的动静不一样。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试探,也没有那种还没进门先赔笑的虚头巴脑。
门是被肩膀顶开的。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蓝棉袄的小伙子,顶着一脑袋的风雪,吭哧吭哧地挤了进来。
他怀里死死护着个旧布袋,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瓶用草绳系着的散装二锅头,瓶身上连个商标纸都没有,就透着一股子烈性的酒糟味儿。
是马华。
这小子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鼻尖通红,眉毛上还挂着白霜。
一进屋,那股子寒气还没散开,他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憨得让人心疼。
“何大哥!何大爷!过年好!”
马华把手里的东西往门边地上一放,那布袋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咯咯”声。
何雨柱眼皮子一跳。
那是只老母鸡。
这年头,老母鸡那就是老百姓家里的“银行”。
那是全家人的油盐酱醋钱,是给老人孩子补身子的命根子。
阎埠贵送礼,那是把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一分钱想换十分利;
马华这傻小子,这是把家底儿都给掏出来了。
“你小子,来就来,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何雨柱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家里不过了?”
马华没接茬。
他也没那个脑子去想什么漂亮话来圆场。
这小子二话不说,上前两步,到了正堂中间,推金山倒玉柱,膝盖一弯,实打实地就跪了下去。
“邦!邦!邦!”
三个响头。
那是脑门砸在青砖地上发出的动静,沉闷,结实,听着都疼。
何大清原本正端着茶碗要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徒弟,有灵的,有奸的,但像这种实心眼得跟个棒槌似的,还真不多见。
“哎!这孩子!”
何大清放下茶碗,眼神里多了几分动容,
“柱子,快拉起来!这大过年的,行这么大礼干什么!”
何雨柱也没想到这一出。
他赶紧起身,一把拽住马华的胳膊。这一拽,他才发现这小子胳膊上的棉袄薄得跟纸似的,里头的棉花估计早就板结成块了,根本不压风。
“起来!”
何雨柱手上加了把劲,
“你这是拜年还是砸地基呢?”
马华被拽了起来,脑门上果然红了一片,沾着点灰。
他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却透着股子倔强:“何大哥,这头我得磕。没您,我还在街上干灵活,指不定父母妹妹都得饿死。我马华笨,嘴也不好使,但我心里有数。您拿我当人看,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何雨柱能当笑话听。
但这会儿,看着马华那双清澈得一眼能看到底的眼睛,何雨柱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刚才应对阎家父子那一肚子的算计和机锋,在这股子憨直的傻气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大老爷们儿,把那马尿给我憋回去。”
何雨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文谨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一阵感叹。
她给马华倒了杯热茶,又抓了一把糖塞进他手里。
马华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这是你嫂子!”何雨柱介绍道。
“嫂子好!”马华连忙问候。
“你也好!”
茶过三巡,身子暖了。
何雨柱收起了脸上的那点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华。”
这一声喊得有些沉。
马华条件反射似的,蹭地一下把茶杯放下,腰杆挺得笔直:“何大哥,您吩咐!”
何大清见状,知道儿子有正事要谈,便咳嗽了一声,起身背着手往里屋走:
“我去看看雪茹那还有没有还要添置的,你们聊。”
等老爹进了屋,何雨柱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这儿有个事儿,不大,但得找个靠谱的人。”
何雨柱盯着马华的眼睛,目光如炬,“我在附近,还有一套小院子。”
马华愣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下文。
“那院子是我爹朋友的,说让我以后给养老,托给我了。”
何雨柱也算是实话实说。
“你也知道现在的政策,房子要是长期没人住,那就是资源浪费,街道办那边盯得紧,搞不好就要被收回去分给别人。”
说到这,何雨柱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需要个人,住进去。帮我把房子看住了,别让闲杂人等进去祸祸,也别让街道办找麻烦。”
赖四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空间里干活,都不愿意出来,偶尔出来也是神出鬼没,那院子确实缺个“阳间”的看门人。
“何大哥,我去!”
何雨柱话音未落,马华就站了起来。
没有半秒钟的犹豫。
他甚至没问那院子在哪,没问是不是危房,更没问有没有闹过鬼或者有什么麻烦。
“何大哥,我马华虽然小,但是我不傻。”
马华攥着拳头,脸色涨红,那是激动的,
“您让我看房子,那是可怜我。我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除了这把子力气和这条命,没啥能报答您的。您放心,只要我住进去,那院子少一块砖,您拿我是问!谁要想动那个屋子,除非从我身上跨过去!”
何雨柱看着他。
这小子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好。”
何雨柱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手伸进口袋,意念一动,从空间里调出了那把早就准备好的黄铜钥匙。
“接着。”
何雨柱把钥匙抛了过去,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马华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是接住了一块烫手的金砖,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几天你抽空收拾收拾,把铺盖卷搬过去。”
何雨柱交代道,
“明天上午,你去那片儿的管委会门口等着。到时候房主……会带你去办个正规的租赁手续。合同签正规的,房租意思一下就行,主要是为了堵住街道办的嘴。”
这是为了程序正义。
让赖四从空间出来露个面,把手续办全,这房子在法律上就有了保障,马华住得也名正言顺。
“懂!我都听您的!”马华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那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等着。”
何雨柱起身,背着手进了里屋。
其实他是借着门帘的遮挡,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仓库里,物资堆积如山。
他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的米面粮油,略微思索了一下,并没有拿太夸张的东西。
升米恩,斗米仇。
给得太多,容易把人吓坏,也容易惹眼。
他提了一个早就备好的麻袋出来。
麻袋往桌上一得,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桌子腿都跟着颤了颤。
马华吓了一跳:“何大哥,这……”
“打开看看。”何雨柱下巴一扬。
马华哆哆嗦嗦地解开麻袋口。
一股子精细白面的麦香味儿,瞬间窜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十斤富强粉!雪白细腻,那是只有过年包饺子才舍得掺一点的好东西!
而在白面上面,还赫然趴着一大块五花肉。
那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足足有五斤重!皮上还带着微微的粉色,一看就是刚杀的新鲜猪肉,绝对不是供销社里那种冻得硬邦邦的陈货。
除此之外,边角缝隙里还塞着几根水灵灵的大葱和一块生姜。
马华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给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送来的那只老母鸡,撑死了也就值个两三块钱。
可眼前这一袋子东西……十只鸡也换不到啊。
“何大哥!这……这不行!这太多了!”
马华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
“我不能要!我是来给您拜年的,哪能连吃带拿啊!这要是让我娘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给你你就拿着!”
何雨柱脸色一沉。
“这是给你娘的,不是给你的!你小子现在跟你师父也能混一顿饱饭,你娘呢?家里弟妹呢?大过年的,让他们也跟着沾点油水!”
“再说了,”
何雨柱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院子空荡荡的,没个人气儿。你搬过去住,那是帮我干活。这就算是提前预支的工钱和安家费。你要是不拿,那钥匙你也别拿了,院子我找别人看去。”
“扑通!”
马华再一次跪下了。
这次何雨柱没拦。他知道,这孩子心里的情绪到了顶点了,不让他发泄出来,他这心里过不去。
马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没再说什么“谢谢何大哥”之类的废话。
他爬起来,一把抱起那个麻袋。
麻袋很沉,压得他肩膀一歪,但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何大哥……那我走了。”
马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滚蛋吧,路上慢点,别摔了肉。”何雨柱笑骂了一句,挥了挥手。
马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直到出了屋门,进了风雪里,那两行热泪才终于憋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迎着风,抹了一把脸,脚下的步子却迈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屋内。
何雨柱站在窗前,透过玻璃上的冰花,看着马华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胡同口。
“这孩子,是个实诚人。”
苏文谨走到他身后,轻轻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你没看错人。”
“在这个世道,聪明人太多了,傻子不够用。”何雨柱紧了紧大衣领口,“既然他愿意把心掏给我,那我也得护他个周全。”
有人在算计里丢了面子,有人在赤诚中得了里子。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