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上前,按照手册上的步骤接通了机房预留的220伏民用电源。
没有专用变电站。
没有水冷系统。
一根普通的三相电缆,插上去就完事了。
周明远盯着那根电缆看了三秒钟,嘴角抽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的计算机,哪台不是得配个专用变压器?103机光启动预热就得烧掉一壶茶的功夫,电子管阵列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机房跟蒸笼似的,不开冷却系统能把人活活闷熟。
眼前这玩意儿?
220伏民用电。
跟插电风扇一个待遇。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启动键。
没有轰鸣声。
没有预热。
面板上一排淡蓝色的指示灯无声亮起,屏幕上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操作界面——简洁、清晰,所有功能模块一目了然。
从按键到系统就绪。
三秒。
103机冷启动到稳定运行需要四十分钟。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输入了一组烂熟于心的计算任务。
三维流体力学偏微分方程组。
核武器数值模拟的基础算例。
这组方程他太熟了。103机跑过,整整一百二十天,机房的人三班倒盯着,中间还烧了六根电子管,差点从头再来。
他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刷新速度快到眼睛根本跟不上。
0.7秒。
屏幕弹出结果。
周明远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输出数据看了五秒钟,没动。
然后他拧过头,看了一眼汪父,又看了一眼屏幕,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快是挺快。
但对不对?
这才是关键。
120天的活,0.7秒就吐出来了,谁知道是不是在糊弄人?计算机这东西,跑得快不代表跑得准,垃圾进垃圾出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汪部长。”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干,“结果……得验。”
“怎么验?”
“得找人。”周明远站起来,脑子已经转开了,“搞核弹的、搞导弹的、搞气动力的——最好把数学所的人也叫上。他们手里都有算过的题,拿已知结果来反推,对得上就是真的,对不上……”
他没把话说完。
汪父看了汪洋一眼。
汪洋点头,转身出门,三分钟后回来:“电话打了,人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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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
西山甲字03号机房门口停了五辆军用吉普。
第一个进门的是钱所的夏培远。
核物理,搞内爆构型的。四十出头,国字脸,常年熬夜导致眼窝深陷,走路带风。他是被两个警卫员从实验室里“请”出来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腋下夹着一沓写满公式的稿纸。
第二个是导弹研究院的孙济川。
弹道学专家,瘦得像根竹竿,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使。来的路上一直在嘟囔:“我那边正跑再入段热防护的数据,关键节点上把我拉走,出了岔子谁负责?”
第三个是航空研究院的方志恒。
气动力学,专攻高超音速飞行器外形设计。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脾气出了名的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周,你搞什么名堂?我手头三个型号的风洞数据还没整理完——”
第四个是数学研究所的陆嘉铭。
计算数学方向,瘦小文静,戴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像个中学教师。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全国能手算五阶矩阵特征值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占两根手指。
最后进来的是气象局的郑怀瑾。
天气预报。在这群人里算是最“不硬核”的,但他带来的东西最实在——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过去六个月华北地区的实测气象数据和对应的预报记录。
五个人进了机房,目光齐刷刷落在正中央那三台黑色方块上。
夏培远皱起眉头:“这什么东西?暖气片?”
孙济川推了推眼镜:“不像。暖气片没这么矮。”
方志恒走过去拍了一下外壳,“咚”的一声闷响,回头看周明远:“老周,大老远把我们叫来,就看这个?”
周明远站在操作台旁边,深吸一口气。
“各位,数据带了没有?”
五个人面面相觑。
“带了。”夏培远晃了晃腋下的稿纸,“你到底要干嘛?”
“验货。”
周明远坐回操作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忐忑。
“老夏,你先来。把你那组内爆对称性的计算参数给我。”
夏培远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翻出稿纸,报了一组初始条件和边界参数。这组题他们团队算了四个月,103机跑了其中最核心的迭代部分,整整九十天,最后的结果被钱所定性为“基本可信,误差待评估”。
周明远逐字输入参数,手指敲键盘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慢。
“跑了。”他按下回车,声音不大。
屏幕闪了一下。
数据流涌出来的速度,就像有人把一桶水从三楼泼下去——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0.4秒。
结果弹出。
周明远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老夏,你过来看。”
夏培远走到屏幕前,低头扫了一眼输出数据。
然后他的表情凝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那是他们团队四个月的最终结果——展开,跟屏幕上的数据逐行对比。
机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对上了。”夏培远的声音有点发飘,“前六位有效数字完全一致。第七位……”
他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第七位不一样。”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夏培远的语速突然加快,“我们当时就怀疑第七位以后的精度不够,是103机的浮点截断误差导致的。这台机器给出的第七位……”
他又算了十几秒钟。
“它是对的。是我们之前的结果有累积误差。”
夏培远慢慢直起腰,回头看着那台黑色方块,眼神变了。
“下一个。”周明远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但握着键盘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白,“老孙,你的弹道参数。”
孙济川本来靠在墙上看热闹的姿态瞬间绷直了。他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笔记——六自由度弹道仿真,涉及气动力、推力曲线、地球曲率修正、科氏力补偿。
这组计算,103机跑了三个星期。中间还因为内存溢出重启了两次。
周明远输入参数,回车。
0.3秒。
结果出来了。
孙济川几乎是扑到屏幕前的。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手里,眼睛在屏幕和纸面之间来回跳动,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
十秒钟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被人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晕了,但又特别清醒。
“全对。精度比我们的结果高两个数量级。三个星期的活……零点三秒。”
方志恒已经坐不住了。
“让开让开——老周,我来!”
他直接把周明远从椅子上挤走,自己坐下来,噼里啪啦地输入一组高超音速飞行器的气动力参数。
这是他正在做的某型号再入体的热防护评估。涉及激波干扰、边界层转捩、烧蚀耦合,单是网格划分就让他的团队吵了一个月。
回车。
0.8秒。
结果弹出来的瞬间,方志恒的暴脾气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一组数据,然后翻开自己带来的风洞实验报告,找到对应的实测值。
“偏差……百分之零点三。”方志恒的声音哑了,“我们用103机跑出来的数值解,跟风洞实测的偏差是百分之四点七。这台机器直接把偏差压到百分之零点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台黑方块,像盯着一座金矿。
“要是有这东西,我那个型号的气动外形优化,根本不用反复吹风洞!直接在这上面跑全参数扫描,一天能顶我们一年!”
陆嘉铭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位数学所的先生性子慢,但心里的算盘拨得比谁都精。他等前面三个人验完,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方程。
一个七阶非线性偏微分方程。
这是他去年发表在内部期刊上的一个数学猜想的数值验证题目。因为计算量过于恐怖,103机跑了一个月也没跑出收敛解,最后他是靠手算加灵感,花了半年时间才给出一个“大概率正确”的近似解。
“试试这个。”陆嘉铭把纸条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看了一眼方程,倒吸一口凉气。
他认识这道题。当初陆嘉铭拿来请他们所帮忙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参数规模就摇头拒绝了——103机跑到报废也跑不完。
他输入方程和边界条件,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莫名地紧张起来。
回车。
这次等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1.2秒。
屏幕上弹出一组数值解。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四位。
陆嘉铭凑上前,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手算半年的近似解。
他对比了三十秒。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又对比了三十秒。
“前九位完全吻合。”陆嘉铭的声音很轻,但机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十位开始有差异。差异来源是……我的近似解精度不够。”
他顿了一下。
“它比我算得准。”
这句话从一个以手算着称的数学家嘴里说出来,份量重得能砸穿地板。
最后一个是郑怀瑾。
天气预报。
在场所有人里,他的需求看起来最“不紧迫”,但实际上最难。
核弹弹道方程再复杂,好歹是确定性系统,初始条件给定了结果就定了。
天气预报是混沌系统,初始条件差一丝一毫,结果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这也是为什么全世界的天气预报都只能做到三天内“大致靠谱”,超过三天就跟抛硬币差不多。
郑怀瑾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数据——今年一月份华北地区的实测气象初始场,包括气压、温度、湿度、风速风向,二十多个气象站的观测值。
“用这组初始数据,跑一个七十二小时预报。”他说,“一月份的实际天气记录我这儿有,正好拿来对。”
周明远接过数据开始输入。
这次参数量很大,光初始场就敲了五分钟。
回车。
2.1秒。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覆盖整个华北地区的气象预报网格图,时间精度到每小时,空间精度到——
郑怀瑾往前凑了一步,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是……乡镇级?”
他不敢信。
目前国内的天气预报,空间分辨率能做到省级就谢天谢地了。
所谓的“华北地区明天有雨”,至于雨下在哪个县、什么时候下、下多大,全靠预报员的经验和直觉去猜。
眼前这台机器给出的网格,直接精细到了乡镇。
每个网格点都有独立的温度、降水量、风速预报值。
郑怀瑾打开牛皮纸袋,掏出一月份华北地区的实测天气记录,翻到1月15日那页。
那天华北出了一场区域性暴雪,气象局提前两天发了预报,但实际降雪区域比预报偏北了将近一百公里,好几个县措手不及。事后复盘,郑怀瑾一直认为是初始场的观测误差导致的,但苦于算力不足无法验证。
他找到屏幕上对应的时间节点和区域。
预报结果显示:1月15日,降雪中心位于……
郑怀瑾的手指划过屏幕,停在一个网格点上。
他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实测数据。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降雪中心位置,跟实测偏差不超过十二公里。降水量预报值跟实测值偏差百分之三。”
“什么概念?”旁边的孙济川没听懂。
“我们当时的预报偏了一百公里,降水量估少了百分之四十。”郑怀瑾回过头,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这台机器比我们准了十倍都不止。”
他又翻了几页,连续对比了1月18日的寒潮、1月23日的大雾、1月27日的冷空气。
每一个对比完成后,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放下记录本,转向周明远,声音发颤:
“老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明远不说话,等他讲。
“如果这台机器能实时运行全国气象模型,我们的天气预报能做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要说出来的话太疯狂了。
“七十二小时内,精确到乡镇,准确率九成九以上。洪水预警、干旱监测、台风路径——所有靠天吃饭的决策,全部可以提前三天做到精准。”
机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