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老奴高兴。”
顾景琛没有来看嫁衣。他没有来看任何东西。婚礼的事全交给了李福和张嬷嬷,他只说了一句“要最好的”,然后就一头扎进了书房,从天亮待到天黑,从天黑待到天亮。
李福以为他在忙公务,送茶进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不是公文,是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同一个字,音。
大大小小的,工整的潦草的,规规矩矩的飞檐走壁的,全是“音”字。李福假装没看见,放下茶,退了出去。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夏音禾就被张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洗澡,梳头,上妆,穿嫁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她坐在铜镜前面,镜子里的人红唇乌发,眉眼含笑,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艳得发烫。
盖头蒙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红色。红色的绸缎,红色的光线,红色的世界。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鞭炮声,唢呐声,笑声,说话声,还有阿佑的声音,他大概是被这阵势吓到了,正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张嬷嬷在哄他,他不要,哭着喊“娘”。
夏音禾想掀开盖头去看阿佑,手刚抬起来,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别动。”顾景琛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进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今天你必须听我的”的不容置疑。
夏音禾把手放下了。
婚礼的流程她不太清楚,张嬷嬷教过她,但她没记住。她被人扶着走,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不过高堂的位子是空的,顾景琛的父母都不在了,但椅子还是摆在那里,上面盖着红绸,算是替位。夫妻对拜的时候,她弯下腰,透过盖头着暗纹,是她没见过的款式,大概是新做的。
“送入洞房。”司仪的声音又高又亮,在正厅里回荡。
夏音禾被人搀着走过了长长的回廊,走过了那个种着青竹的小花圃,走进了主院的正房。她从来没有进过顾景琛的寝房,这是第一次。她闻到一股松木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是他的味道。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小声笑,有人说了句“王爷快掀盖头”。她的心跳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挑盖头的秤杆是金的,沉甸甸的,顾景琛握着它,手很稳。他慢慢地把盖头挑起来,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露出她的脸。先是下巴,尖尖的,白白的,涂了一点胭脂,像熟透的桃子。
然后是嘴唇,红红的,微微抿着,涂了口脂,亮晶晶的。然后是鼻子,挺挺的,小小的,鼻翼因为紧张微微翕动着。最后是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盖头落下来,像一片红色的云,飘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红烛在桌上燃烧着,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顾景琛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根金秤杆,低着头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喜服,跟他平时的深色袍子完全不一样。红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玉,但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发烫。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刀光,不是月光,不是火,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一起、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渴望和占有。那种眼神让夏音禾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起来,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去了。
顾景琛把那根金秤杆放在桌上,转过身,重新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她滚烫的脸颊,像是冰碰到了火,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名正言顺,你是我的王妃。”
夏音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写满了隐忍太久的渴望和占有的眼睛,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笑得顾景琛的眼神从深沉变成了炽热,从炽热变成了滚烫。
“那以前呢?”她问,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调皮。
顾景琛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是凉的,但很快就变热了,热得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火包住了。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固定住她的头,不让她动,不让她躲,不让她有任何逃开的机会。他的吻不急,不粗暴,但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真的,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从今天起就是他的王妃了。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音哑了,哑到几乎听不清,但夏音禾听清了每一个字。
“以前也是我的。只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了。”
夏音禾的眼眶红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她被阿佑揪头发的时候没哭,被顾景琛按在墙上的时候没哭,被那些奶娘说“你就不觉得窒息吗”的时候更没哭。但这一刻,在这个铺着红绸的、点着红烛的、满屋子都是喜气的房间里,她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头发里,顾景琛用拇指帮她擦掉了,擦得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哭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夏音禾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高兴。”
婚后第一天,顾景琛去上朝。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夏音禾还睡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铺开的黑色扇子。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走了。
下了朝,马车刚到王府门口,车夫还没把脚凳放好,顾景琛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袍角带起的风把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的落叶吹得转了个圈。李福迎上来,刚叫了一声“王爷”,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步子又快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响。
“王爷,王妃在东厢……”李福的话还没说完,顾景琛已经拐过了长廊。
他在东厢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开着,夏音禾正坐在桌前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馒头。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吃一口粥咬一口馒头,有时候夹一筷子小菜。阿佑坐在她旁边的高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顾景琛站在门槛外面,靠着门框,看着她。
夏音禾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在宫里吃的?”
“嗯。”
夏音禾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阿佑看见顾景琛,兴奋了,手里的馒头一扔,两只小胖手朝他伸过去,嘴里喊着“爹!爹!”,喊得满屋子都是回声。顾景琛走过去,在阿佑头上摸了一下,然后走到夏音禾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坐下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手臂。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他跟着挪过来。她又让了一下,他又挪过来。第三次的时候她不挪了,侧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不上朝了?下朝了?怎么回来这么早?”
“早?”
“平时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吃完早饭了。今天我才吃了一半。”
顾景琛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夏音禾哭笑不得的话。“明天本王再早一些。”
夏音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笑了。她没有再说话,继续吃饭。顾景琛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她吃一口,他看一眼。她咬馒头,他看一眼。她夹小菜,他看一眼。她的手指捏着馒头,他看她的手指。她端起碗喝粥,他看她的嘴唇。阿佑在旁边喊了好几声“爹”,他都没听见。
阿佑急了,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拽了两下。顾景琛低下头,看了阿佑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夏音禾脸上。
李福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厮,小厮也在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习惯了,他们都习惯了。从王爷第一天把夏姑娘留在王府的那天起,他们就习惯了。
阿佑开始学走路了。
他其实已经会走了,但走得不稳。他更喜欢爬,爬得快,走起来慢,还容易摔。
夏音禾每天下午都把他放在廊下的毯子上,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朝他伸出手。“阿佑,过来,到娘这里来。”阿佑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去。
他的姿势像一只小鸭子,屁股一扭一扭的,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脚抬得很高,落地的时候啪嗒一声,像有人在拍巴掌。
他走了三步,歪了一下,稳住了,又走了两步,然后扑进了夏音禾的怀里。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肩膀,嘴里喊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