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曲首领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越过我,投向了营地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火光在他冷硬的脸庞上跳跃,勾勒出忽明忽暗的冷峻线条。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我。
“娘子,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属下必须先确认您的心思。”
他的声音带着郑重与严肃。
“您是打算先找到崔遥郎君,在北国暂避风头,待原国局势稳定后,再寻机返回原国走海路回京师?”
“还是说,您铁了心要从这北国腹地,硬生生地蹚出一条返回屏城的血路来?”
我愣住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逼得有些愣住。
“这两条路,有何不同?”
我下意识地反问。
部曲首领轻轻叹了口气。
“是天壤之别。”
“若是选第一条路,咱们只需在北国寻一处隐秘之地蛰伏起来。”
“虽然北国不似原国和南国环境舒适,但能远离暗斗之险。”
“等原国的风声过了,咱们再原路返回郦城,寻机会走海路回京师。”
“海路虽然莫测,但毕竟只需在海上漂泊一段时日,便可抵达。”
“可若是选第二条路……”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从北国返回屏城,地形复杂崎岖,狼群结队,这还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屏城乃是两国交锋的战事通道。”
“那沿途的关隘、要塞,必定是重兵把守,封锁得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逾越。”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成年壮汉,想要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封锁区,也是九死一生。”
“何况咱们队伍里,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甚至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孩?”
他抬起眼平静看着我。
“娘子您不妨仔细想想。”
“就连敏秀郎君那等在北国呼风唤雨的权贵,为了送人去南国,都不惜绕道原国郦城去借海路。”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如今北国通往南国的陆路,早已被战事彻底堵死了!”
部曲首领的话,像一瓢彻骨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向了我。
我有些泄气,但仍然死死地盯着部曲首领的眼睛。
“难道……”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部曲首领迎着我的目光,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猛地站起身,然后迅速退后了半步。紧接着,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大惊。
“你这是做什么?”
他却没有起身,而是微微低下头。
“属下想向娘子,禀报属下的来历。”
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一路上他的种种异常表现。
他那纯正的北地方言。
他那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从容。
他那面对北国守将时不卑不亢的世家气度。
这一切,确实非一个普通部曲所能。
我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吧,我听着。”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属下,复姓独孤。”
独孤!
我和崔遥之前曾杜撰身份,自称是原国独孤家族流落在外的旁支。
我这么编造,是因为我曾在三郎君书简里零星翻阅过关于原国的历史。
在原国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中,独孤家族曾是煊赫一时的门阀。
然而,一场惨烈的家族内斗和残酷的政治清洗中,大批独孤家族的子弟为了活命,被迫流离失所。
他们跨过千山万水,一路南迁。
我正是借用了这段历史,才临时起意,给自己套上了独孤这个姓氏。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身边竟然一直潜伏着一个真正的独孤子弟!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怪不得。
哪怕他现在穿着护卫黑衣,哪怕他满面风霜,也掩盖不住那种刻在血脉里的底蕴。
“那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何会成了老太君的部曲。
堂堂独孤氏的后裔,怎么会甘愿沦为他人的家臣?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娘子一定觉得奇怪,堂堂独孤氏,怎会沦为部曲吧。”
他的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火焰。
“当年内乱,我们这一脉的先祖拼死杀出重围,一路逃亡。”
“追兵在后,天灾在前,族人死伤大半。”
“眼看着就要全族覆没于荒野之中,彻底断了传承。”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老太君。”
“是老太君在最危难的关头,伸出了援手,救了我们全族老小的性命。”
我静静地听着,想到老太君,心中不由得泛起暖意。
“我们独孤氏,虽然落魄,但骨子里仍是知恩图报之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灭族之危?”
“所以,先祖立下重誓,世世代代效忠老太君。”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能成为老太君的部曲,对我们而言,不是屈辱,而是无上的荣耀。”
“更何况,老太君的志向,与我们独孤氏的宿命,不谋而合。”
我微微皱眉,轻声重复道:“宿命?”
“不错。”
他重重地点头,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光。
“我们独孤氏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皆拜北国和原国那些野心勃勃的权臣所赐。”
“这血海深仇,我们一日不敢忘却。”
“在原国潜伏对抗北国,与在屏城抵御北国。”
“对我们来说,是一样的。”
他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我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种冷硬气息的来源。
那是在仇恨与报恩的夹缝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坚韧。
“那你的家人呢?”
我轻声问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既然他们一族南迁,那现在又身在何处?
“他们,都已安然定居。”
他回答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宽慰。
“都已成为屏城的子民。”
我不禁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屏城,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地方,竟然有着他全族的根基。
这是否意味着,他真的有办法带我回去?
“不过……”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暗淡了下来。
“我们这一脉,历经战火与刺杀,人丁早已凋零。”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如今,就只剩下我与兄长两人了。”
我看着他那孤独而坚毅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艰难前行呢?
他有着他的血海深仇。
我亦有着我的身不由己。
可是回到屏城,便可以见老太君。
由屏城,可以返回青木寨。
我迎着独孤首领那复杂的目光。
“既然你向我坦白了身份。”
我直视着他,语气坚定。
“那是不是说明,你其实知道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暗道?”
“一条可以避开重重封锁,安全返回屏城的隐秘之路?”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独孤首领的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
那里的群山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隐没在黑暗之中。
“娘子。”
他终于开了口。
“这条路,属下确实知道。”
“那是我们独孤先祖,用无数族人的鲜血和尸骨,硬生生蹚出来的一条绝密通道。”
“除了我们兄弟二人,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我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那我们……”
“但是,娘子。”
他打断了我的话,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如刀。
“那条路,只存在于传说和属下幼时的记忆中。”
“属下也从未亲自走过全程。”
“其中凶险,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您,真的敢把您自己,把小公子,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押在这条未知的路上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木屋。
透过门缝,我能看到乳母正轻轻拍打着熟睡的铁蛋。
守明和倩儿则靠在火盆边,疲惫地打着盹。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必须拼死守护的人。
我又想起了崔遥临别时那个用力的拥抱。
想起了他那句“会很快再见的”承诺。
如果我选择继续深入北国寻找他,那又是另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