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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9章 凭什么叫你母亲!
    方济兰给陆婉儿请过脉后,正待找个理由退下,却被陆婉儿叫住。“回大姑娘的话,是,妾身是陆大人请来的。”她回道。陆婉儿“嗯”了一声,倏忽一笑,接着说道:“那你应该为夫人号过脉了,不知脉象如何?”话音落,屋里安静下来,座上的陆老夫人正了正身子,一声不言语地看着她。戴缨立在那里也没说话,好似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方济兰说道:“夫人脉象平和,身体康健……”然而,不及她将话说完,陆婉儿轻笑出声:“医师......戴缨话音未落,陆溪儿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头轻颤,眼角沁出一点晶莹,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唇角,又怕她听见更恼,赶紧收住,只压低声音道:“伯娘这话要是让大伯听见了,他准得把钓竿折了来追你。”戴缨斜睨她一眼,指尖点着她额心,佯怒道:“小蹄子还敢打趣我?你倒说说,你同宇文杰夜里不睡,白日里也不困,怎的偏生今儿蔫头耷脑的,莫不是——”她拖长了调子,眸光一闪,忽地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轻,“有了?”陆溪儿脸霎时红透,耳根滚烫,下意识按住小腹,指尖一缩,又迅速松开,慌乱间去摸腰侧,才发现今日穿的是春衫薄料,腰带系得松,连衣襟都微微散开一线,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线。她忙低头整衣,喉间发紧,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却不敢应,只嗫嚅道:“哪、哪有那么快……”戴缨却不信,目光如钩,细细扫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唇色比往日浅三分的柔润、还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里,如今浮着一层水雾似的倦意——不是懒,是沉,是裹着蜜糖的沉,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填满后,撑得人连呼吸都慢半拍的沉。她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陆溪儿的手背,转而望向湖面,声音也软了下来:“溪姐儿,你同他……可是真好?”陆溪儿一怔,抬眼望去。戴缨正望着粼粼波光,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柔金,眉目舒展,可那舒展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轻的疲惫,像是春水底下暗涌的微澜。她忽然想起年前冬夜,戴缨在自己房中枯坐至三更,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烛火摇曳,映得她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那时她只道是伯娘思念长安,可如今再看,那影子里分明还蜷着另一重说不出口的影子——是陆铭章,是这府里最体面、最周全、也最沉默的夫君。陆溪儿喉头一哽,没答“好”,也没答“不好”,只慢慢将手覆上戴缨搁在膝上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无声流淌:“伯娘,您同大伯,也很好。”戴缨指尖微颤,没抽回手,只是垂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好?好在哪里?好在他从不拂我的意,好在他待我如珠如宝,好在他连我打翻一碗莲子羹都要亲自端来新碗……可这‘好’字底下,垫的是多少规矩,多少分寸,多少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该当如此’?”她顿了顿,风拂过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溪姐儿,你可知我为何执意邀婉儿同来?”陆溪儿心头一跳,没接话。“不是为显宽厚,也不是为哄老夫人开心。”戴缨终于侧过脸,目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是我想看看,她眼里有没有光。”陆溪儿怔住。“婉儿嫁进谢家两年,谢明远待她不差,谢家上下也敬她一声大姑娘。可你瞧她方才说话的样子,句句都在算,算谢明远的前程,算父亲的提携,算咱们陆家的脸面……她心里装着天下,偏偏没有自己。”戴缨指尖轻轻刮过陆溪儿手背,像拂去一粒微尘:“可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有光,哪怕现在蒙着雾,那光也还在——是照着宇文杰的光,也是照着自己的光。”陆溪儿眼眶倏然一热,鼻尖泛酸,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只用力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掐进戴缨手背,留下几道浅浅月牙印。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原是谢家仆妇急匆匆奔来,脸色发白,喘息未定便扑通跪在陆婉儿交椅前:“大姑娘!不好了!谢家爷……谢家爷他……”陆婉儿手中茶盏“啪”地磕在扶手上,茶水泼湿裙裾也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仆妇:“说!”“谢家爷他……在庙后竹林被人打了!”“什么?!”陆婉儿猛地起身,肚腹一沉,身子晃了晃,喜鹊急忙扶住她胳膊,却被她一把攥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谁干的?!”那仆妇面如死灰,嘴唇哆嗦:“是……是几个生面孔,穿着粗布短褐,领头的腰间别着把铁尺,嘴里骂……骂谢家爷勾结营官、克扣军粮、私吞抚恤银子……还说……还说谢家爷去年冬日在西山营盘,亲手杖毙了三个告状的老兵……”陆溪儿霍然抬头,指尖瞬间冰凉。西山营盘——那是宇文杰从前驻守的地方。去年冬日——正是宇文杰因伤暂离营地、被调回城中养伤的时节。而那三个老兵……她记得清楚,宇文杰归家那夜,曾对着一盏残灯枯坐良久,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未吐。后来她悄悄问起,他只道:“死了三个老人,没人替他们讨公道。”当时她以为是他军中同袍,未曾深想。原来竟是……她猛地扭头看向戴缨,戴缨亦正望来,两人目光撞个正着,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涛骇浪。陆婉儿已失了血色,嘴唇泛青,一手死死抵住隆起的腹,一手抓住喜鹊手腕,指甲深陷:“去!立刻去叫父亲!不,先拦住消息!不准传出去一个字!”喜鹊刚要应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男音:“不必拦了。”众人齐齐回头。陆铭章不知何时已立于十步之外,青衫未换,袖口沾着几点泥星,钓竿斜倚肩头,面色平静得近乎冷硬。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压得满场寂静。陆婉儿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父、父亲……”陆铭章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掠过她高耸的腹部,最后落在她攥着喜鹊手腕的那只手上——那手背上,赫然几道紫红指痕,是方才情急所掐。他眼底毫无波澜,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石:“谢明远在西山营盘杖毙老兵之事,本官已查实三月有余。”全场死寂。连湖面微澜都似凝住了。陆婉儿身子晃了晃,喜鹊慌忙托住她后背,却见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由青转灰,腹中胎儿似有所感,猛地一蹬——她“啊”地短促一呼,扶着交椅扶手,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如风中残烛。“父亲……”她声音嘶哑破碎,“您……您不能……”“本官不能?”陆铭章终于抬步上前,青衫下摆拂过青草,发出细微窸窣。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眼神竟无愤怒,无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婉儿,你可知那三个老兵,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不过四十二?他们战时断过腿,冻烂过脚趾,替朝廷守过三年北疆雪线,回来领不到抚恤银,反被谢明远以‘谎报军功’为由,当众杖责,活活打死。”他顿了顿,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灰发:“尸首运回乡时,棺材板都盖不严——因为脊骨被打碎了,碎成十七截。”陆婉儿猛地呛咳起来,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另一只手痉挛般抓挠着椅背,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父亲……求您……看在我腹中孩儿……”她抬起泪眼,涕泗横流,“谢家若倒,我……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陆铭章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明知此事,仍嫁过去,是为保谢家,还是为保你自己?”陆婉儿浑身一震,眼泪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就在这时,陆溪儿忽然站起身。她没看陆婉儿,没看陆铭章,径直走到戴缨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贯入每个人耳中:“伯娘,我记得您说过,您最恨两件事——一件是仗势欺人,一件是瞒着旁人作恶。”戴缨怔怔望着她,眼圈蓦地红了。陆溪儿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向陆铭章,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如常:“大伯,此事既已查实,自当秉公处置。溪儿斗胆,请大伯容我明日一早,随您一道去指挥使府衙——宇文杰在营中多日,对西山旧事最是清楚。他认得那三个老兵的家人,也认得当日监刑的文书佐吏。”陆铭章目光如电,骤然射向她:“你如何得知?”“他醉后说过。”陆溪儿垂眸,长睫轻颤,声音却稳,“说那日天冷,雪下得厚,老兵们跪在雪地里,身上单衣破洞,露出冻疮溃烂的皮肉……他说,他站在刑场边,手按刀柄,却没拔出来。”她抬眼,目光清澈如洗:“大伯,他没拔刀,不是不敢,是怕拔了刀,自己也成了另一个谢明远。”湖风忽起,吹皱一池春水。陆铭章久久未语。半晌,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喉结微动:“好。”那声“好”落下,陆婉儿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喜鹊哭着去扶,她却只死死抱住自己隆起的腹部,像护住最后一块浮木,肩膀剧烈起伏,却再无一声呜咽。戴缨忽然站起身,走到陆婉儿身边,蹲下,轻轻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泪眼迷蒙地望向自己。“婉儿。”戴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腹中是个孩子,不是盾牌,更不是筹码。你若真疼他,就该教他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跪着,求别人饶你一命。”她松开手,起身,挽住陆溪儿臂弯,转身朝陆铭章福身:“大人,阿缨陪溪姐儿回去歇息。这湖边风大,您也早些回吧。”陆铭章颔首,目送她们离去。陆溪儿被戴缨牵着,穿过人群,走过垂柳,走过嬉闹的孩童,走过支起的锦帐与飘香的食案。身后,是骤然炸开的窃窃私语,是谢家仆妇仓皇失措的奔走,是陆婉儿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抽气声。她脚步未停,只觉戴缨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烫。直到拐过一处山石,彻底避开众人视线,戴缨才猛地停下,一把将陆溪儿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溪姐儿……我的好溪姐儿……你今日,比伯娘有胆量百倍……”陆溪儿反手抱住她,脸颊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伯娘,”她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您信我么?”戴缨没说话,只更紧地拥住她,像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陆溪儿仰起脸,泪水无声滑落,却笑了:“等宇文杰回来,我便同他商量,接您……和大伯,一道住进我们那小院去。”戴缨浑身一震,泪如雨下。“那里没那么多规矩,没那么多眼睛,只有红丫的灶台、他的拳脚声,还有……”陆溪儿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还有我们仨的饭桌。”山风拂过,吹散泪痕,也吹开枝头新绽的嫩芽。远处,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仿佛铺开一条通往远方的、柔软而明亮的路。

    方济兰给陆婉儿请过脉后,正待找个理由退下,却被陆婉儿叫住。“回大姑娘的话,是,妾身是陆大人请来的。”她回道。陆婉儿“嗯”了一声,倏忽一笑,接着说道:“那你应该为夫人号过脉了,不知脉象如何?”话音落,屋里安静下来,座上的陆老夫人正了正身子,一声不言语地看着她。戴缨立在那里也没说话,好似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方济兰说道:“夫人脉象平和,身体康健……”然而,不及她将话说完,陆婉儿轻笑出声:“医师......戴缨话音未落,陆溪儿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头轻颤,眼角沁出一点晶莹,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唇角,又怕她听见更恼,赶紧收住,只压低声音道:“伯娘这话要是让大伯听见了,他准得把钓竿折了来追你。”戴缨斜睨她一眼,指尖点着她额心,佯怒道:“小蹄子还敢打趣我?你倒说说,你同宇文杰夜里不睡,白日里也不困,怎的偏生今儿蔫头耷脑的,莫不是——”她拖长了调子,眸光一闪,忽地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轻,“有了?”陆溪儿脸霎时红透,耳根滚烫,下意识按住小腹,指尖一缩,又迅速松开,慌乱间去摸腰侧,才发现今日穿的是春衫薄料,腰带系得松,连衣襟都微微散开一线,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线。她忙低头整衣,喉间发紧,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却不敢应,只嗫嚅道:“哪、哪有那么快……”戴缨却不信,目光如钩,细细扫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唇色比往日浅三分的柔润、还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里,如今浮着一层水雾似的倦意——不是懒,是沉,是裹着蜜糖的沉,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填满后,撑得人连呼吸都慢半拍的沉。她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陆溪儿的手背,转而望向湖面,声音也软了下来:“溪姐儿,你同他……可是真好?”陆溪儿一怔,抬眼望去。戴缨正望着粼粼波光,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柔金,眉目舒展,可那舒展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轻的疲惫,像是春水底下暗涌的微澜。她忽然想起年前冬夜,戴缨在自己房中枯坐至三更,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烛火摇曳,映得她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那时她只道是伯娘思念长安,可如今再看,那影子里分明还蜷着另一重说不出口的影子——是陆铭章,是这府里最体面、最周全、也最沉默的夫君。陆溪儿喉头一哽,没答“好”,也没答“不好”,只慢慢将手覆上戴缨搁在膝上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无声流淌:“伯娘,您同大伯,也很好。”戴缨指尖微颤,没抽回手,只是垂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好?好在哪里?好在他从不拂我的意,好在他待我如珠如宝,好在他连我打翻一碗莲子羹都要亲自端来新碗……可这‘好’字底下,垫的是多少规矩,多少分寸,多少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该当如此’?”她顿了顿,风拂过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溪姐儿,你可知我为何执意邀婉儿同来?”陆溪儿心头一跳,没接话。“不是为显宽厚,也不是为哄老夫人开心。”戴缨终于侧过脸,目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是我想看看,她眼里有没有光。”陆溪儿怔住。“婉儿嫁进谢家两年,谢明远待她不差,谢家上下也敬她一声大姑娘。可你瞧她方才说话的样子,句句都在算,算谢明远的前程,算父亲的提携,算咱们陆家的脸面……她心里装着天下,偏偏没有自己。”戴缨指尖轻轻刮过陆溪儿手背,像拂去一粒微尘:“可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有光,哪怕现在蒙着雾,那光也还在——是照着宇文杰的光,也是照着自己的光。”陆溪儿眼眶倏然一热,鼻尖泛酸,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只用力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掐进戴缨手背,留下几道浅浅月牙印。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原是谢家仆妇急匆匆奔来,脸色发白,喘息未定便扑通跪在陆婉儿交椅前:“大姑娘!不好了!谢家爷……谢家爷他……”陆婉儿手中茶盏“啪”地磕在扶手上,茶水泼湿裙裾也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仆妇:“说!”“谢家爷他……在庙后竹林被人打了!”“什么?!”陆婉儿猛地起身,肚腹一沉,身子晃了晃,喜鹊急忙扶住她胳膊,却被她一把攥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谁干的?!”那仆妇面如死灰,嘴唇哆嗦:“是……是几个生面孔,穿着粗布短褐,领头的腰间别着把铁尺,嘴里骂……骂谢家爷勾结营官、克扣军粮、私吞抚恤银子……还说……还说谢家爷去年冬日在西山营盘,亲手杖毙了三个告状的老兵……”陆溪儿霍然抬头,指尖瞬间冰凉。西山营盘——那是宇文杰从前驻守的地方。去年冬日——正是宇文杰因伤暂离营地、被调回城中养伤的时节。而那三个老兵……她记得清楚,宇文杰归家那夜,曾对着一盏残灯枯坐良久,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未吐。后来她悄悄问起,他只道:“死了三个老人,没人替他们讨公道。”当时她以为是他军中同袍,未曾深想。原来竟是……她猛地扭头看向戴缨,戴缨亦正望来,两人目光撞个正着,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涛骇浪。陆婉儿已失了血色,嘴唇泛青,一手死死抵住隆起的腹,一手抓住喜鹊手腕,指甲深陷:“去!立刻去叫父亲!不,先拦住消息!不准传出去一个字!”喜鹊刚要应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男音:“不必拦了。”众人齐齐回头。陆铭章不知何时已立于十步之外,青衫未换,袖口沾着几点泥星,钓竿斜倚肩头,面色平静得近乎冷硬。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压得满场寂静。陆婉儿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父、父亲……”陆铭章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掠过她高耸的腹部,最后落在她攥着喜鹊手腕的那只手上——那手背上,赫然几道紫红指痕,是方才情急所掐。他眼底毫无波澜,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石:“谢明远在西山营盘杖毙老兵之事,本官已查实三月有余。”全场死寂。连湖面微澜都似凝住了。陆婉儿身子晃了晃,喜鹊慌忙托住她后背,却见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由青转灰,腹中胎儿似有所感,猛地一蹬——她“啊”地短促一呼,扶着交椅扶手,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如风中残烛。“父亲……”她声音嘶哑破碎,“您……您不能……”“本官不能?”陆铭章终于抬步上前,青衫下摆拂过青草,发出细微窸窣。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眼神竟无愤怒,无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婉儿,你可知那三个老兵,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不过四十二?他们战时断过腿,冻烂过脚趾,替朝廷守过三年北疆雪线,回来领不到抚恤银,反被谢明远以‘谎报军功’为由,当众杖责,活活打死。”他顿了顿,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灰发:“尸首运回乡时,棺材板都盖不严——因为脊骨被打碎了,碎成十七截。”陆婉儿猛地呛咳起来,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另一只手痉挛般抓挠着椅背,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父亲……求您……看在我腹中孩儿……”她抬起泪眼,涕泗横流,“谢家若倒,我……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陆铭章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明知此事,仍嫁过去,是为保谢家,还是为保你自己?”陆婉儿浑身一震,眼泪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就在这时,陆溪儿忽然站起身。她没看陆婉儿,没看陆铭章,径直走到戴缨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贯入每个人耳中:“伯娘,我记得您说过,您最恨两件事——一件是仗势欺人,一件是瞒着旁人作恶。”戴缨怔怔望着她,眼圈蓦地红了。陆溪儿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向陆铭章,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如常:“大伯,此事既已查实,自当秉公处置。溪儿斗胆,请大伯容我明日一早,随您一道去指挥使府衙——宇文杰在营中多日,对西山旧事最是清楚。他认得那三个老兵的家人,也认得当日监刑的文书佐吏。”陆铭章目光如电,骤然射向她:“你如何得知?”“他醉后说过。”陆溪儿垂眸,长睫轻颤,声音却稳,“说那日天冷,雪下得厚,老兵们跪在雪地里,身上单衣破洞,露出冻疮溃烂的皮肉……他说,他站在刑场边,手按刀柄,却没拔出来。”她抬眼,目光清澈如洗:“大伯,他没拔刀,不是不敢,是怕拔了刀,自己也成了另一个谢明远。”湖风忽起,吹皱一池春水。陆铭章久久未语。半晌,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喉结微动:“好。”那声“好”落下,陆婉儿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喜鹊哭着去扶,她却只死死抱住自己隆起的腹部,像护住最后一块浮木,肩膀剧烈起伏,却再无一声呜咽。戴缨忽然站起身,走到陆婉儿身边,蹲下,轻轻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泪眼迷蒙地望向自己。“婉儿。”戴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腹中是个孩子,不是盾牌,更不是筹码。你若真疼他,就该教他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跪着,求别人饶你一命。”她松开手,起身,挽住陆溪儿臂弯,转身朝陆铭章福身:“大人,阿缨陪溪姐儿回去歇息。这湖边风大,您也早些回吧。”陆铭章颔首,目送她们离去。陆溪儿被戴缨牵着,穿过人群,走过垂柳,走过嬉闹的孩童,走过支起的锦帐与飘香的食案。身后,是骤然炸开的窃窃私语,是谢家仆妇仓皇失措的奔走,是陆婉儿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抽气声。她脚步未停,只觉戴缨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烫。直到拐过一处山石,彻底避开众人视线,戴缨才猛地停下,一把将陆溪儿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溪姐儿……我的好溪姐儿……你今日,比伯娘有胆量百倍……”陆溪儿反手抱住她,脸颊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伯娘,”她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您信我么?”戴缨没说话,只更紧地拥住她,像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陆溪儿仰起脸,泪水无声滑落,却笑了:“等宇文杰回来,我便同他商量,接您……和大伯,一道住进我们那小院去。”戴缨浑身一震,泪如雨下。“那里没那么多规矩,没那么多眼睛,只有红丫的灶台、他的拳脚声,还有……”陆溪儿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还有我们仨的饭桌。”山风拂过,吹散泪痕,也吹开枝头新绽的嫩芽。远处,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仿佛铺开一条通往远方的、柔软而明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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