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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章 哄哄她
    一时间,陆老夫人心里又是恼,又是恨,又是哀,又是悔。恼,恨自然是对自己年轻时嫁的那个人,哀,悔则是为了自己孩子。一个男人不能生育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绝后啊!这个答案令陆老夫人绝望。别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小门小户也经不住这样的厄运,任你再庞大的家业,再雄厚的底蕴,人丁不能兴旺,如同似锦繁花,若无新芽抽出,盛茂过后,只有一片荒芜。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她来说,是震骇的,震骇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夜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未褪尽的寒意,吹得床前那盏未熄的灯焰微微摇晃,在戴缨垂落的眼睫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影子。她仍伏在他怀里,可方才那句“若是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一圈圈荡开,撞在心壁上,闷得发疼。她没再说话,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那件湖蓝交襟长衫是新裁的,料子细密挺括,袖口还残留着一丝皂角与松墨混融的清气——是他白日批阅军报时沾染上的。她忽然想起,前月他自边关调防归家那日,也是这样抱着她坐在榻边,她仰头看他,他抬手替她拨开额前碎发,说:“阿缨,我回来了。”彼时她心里涨满暖意,以为日子就该如此,一日日安稳过去,一年年静好如初。可如今才知,有些安稳底下,早埋着无声的裂痕,只待某一声轻响,便轰然塌陷。窗外更鼓敲过三声,沉而钝,仿佛敲在人骨头上。陆铭章察觉她身子又绷紧了些,遂将手移至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那处微凸的颈骨,声音压得极低:“冷?”她摇头,嗓音却哑了:“不冷。”“那为何抖?”她顿了顿,才道:“梦里……血太多。”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不是因记起什么,而是这句话像凭空生出,竟比她预想中更直白、更尖利。她原打算藏一辈子,藏到连自己都信了那不过是场虚惊。可此刻,它就这样滑了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陆铭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更缓、更稳地揉按下去,仿佛要将那点不安从她皮肉里揉散。“血?”他问,语调平静得近乎疏离,“可是见了红?”她摇头:“不是身上……是地上,墙上,还有……”她喉头一紧,没再说下去。他却不催,只将她往怀中拢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沉默良久,忽而道:“你从前怕血么?”她愣住。这问题太突兀,又太熟悉——仿佛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执刀剖开冻鹿腹腔取胆时,也这般问过。那时她十七岁,雪地里跪着,刀锋映着天光,手不抖,眉不皱,血珠溅上睫毛,她眨眼甩掉,反问他:“大人怕么?”他笑,说不怕。她便知道,他眼里没有娇弱不堪的闺秀,只有能并肩立于风雪中的戴缨。可如今呢?如今她不敢答。恰在此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丫鬟隔着门帘低声道:“夫人,热水备好了,可要洗漱?”戴缨应了一声“嗯”,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下榻趿鞋。脚踩上冰凉的地砖,激得她脚心一缩。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足,脚踝纤细,青色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像一张未干的墨画。她忽然记起幼时随父亲入药庐,见过一幅《胞宫图》,黄纸泛黄,朱砂勾勒,图旁小楷注:“女子胞宫如碗,盛露承泽,待时而孕。”那时她指着图中碗形轮廓问父亲:“若碗裂了呢?”父亲捻须笑:“碗裂则补之,补之不成,则换新器。”她当时懵懂点头,如今方知,所谓“新器”,从来不是碗本身,而是捧碗的手、盛露的天、乃至整个屋宇的风水命脉。她抬手撩开帘子,外间烛火通明,铜盆里热气氤氲。她净面、漱口,动作如常,可镜中那张脸却苍白得失真,眼下两片淡青,像被谁用极细的笔蘸了墨,悄悄描过。她盯着镜中人,忽然伸手,用指尖重重按住自己小腹——那里平软,温热,毫无异状,可指尖下的皮肤却猛地一颤,仿佛底下蛰伏着什么,正屏息等待一个指令。“夫人?”丫鬟捧着干帕子候在一旁。她收回手,接过帕子擦脸:“无事。”再回内室时,陆铭章已斜倚在床头,手中书卷搁在膝上,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帐顶绣的云纹。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她发梢尚滴着水,便起身去取干巾。她顺从地由他托住后颈,任他一下下绞干湿发。他指腹粗粝,蹭过耳后细嫩皮肤,带起细微战栗。她闭着眼,忽然道:“大人,妾身想学骑马。”他手一顿:“现在?”“明日便学。”她睁开眼,直视他,“不坐车,不乘轿,自己跨鞍,自己控缰。”他凝视她片刻,忽而笑了,那笑里没有纵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他放下干巾,从案上取来一枚银锞子,是今晨老夫人遣人送来的,说是给溪丫头安胎用的,上面錾着“麟趾呈祥”四字。他拇指摩挲着凹凸字迹,道:“好。明日我教你。”她没应,只将脸转向他掌心,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虎口,像一只终于寻到巢穴的倦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巢穴再暖,也填不满腹中空荡——那是比饥饿更蚀骨的渴,比寒冷更刺骨的寂。次日天光微明,府中已悄然浮动起一层薄雾。戴缨早早起身,未施粉黛,只挽了简单的堕马髻,插一支素银簪,穿一身靛青骑装,腰束窄带,衬得身段利落如新竹。她站在马厩前,看陆铭章牵出那匹枣红骏马“追电”。马通体无杂毛,鬃毛油亮,鼻翼翕张间喷出白气,四蹄踏地,沉稳有力。陆铭章将缰绳递给她,却未松手:“先摸它。”她依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马颈温热的皮毛,那畜生忽地偏头,鼻尖蹭她手心,呼出的热气烫得她一缩。“别怕。”他覆上她手背,引她掌心贴紧马颈肌肉,“它认得你气息。”她屏息,再慢慢抚下去,指腹掠过紧实肌理,听他低声解释:“马背宽厚,臀股有力,驮人最稳。你上鞍时,左脚踩镫,右腿跨过,重心下沉,腰背绷直——不是硬,是韧。”她照做。脚蹬一踏,右腿扬起,裙裾翻飞如蝶翼,可就在右膝即将越过马背时,一股尖锐的酸胀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她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右手本能地攥紧缰绳,指节咯咯作响,左手却死死按住小腹,指腹下皮肤滚烫,仿佛有团火在烧。陆铭章眼疾手快,一手托住她腰际,一手稳住马缰:“怎么?”她咬住下唇,齿痕深陷,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没事。”可那脸色白得像浸过雪水,连嘴唇都褪了血色。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目光锐利如刀:“阿缨,看着我。”她被迫抬眼,撞进他幽深瞳孔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疑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专注。“昨夜黄老的话,你还记得么?”他问。她点头。“他说你气血充盈,胞宫安和。”她又点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伸手,隔着骑装布料,轻轻按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力道极轻,却像一道符咒,瞬间压下那阵翻涌的灼痛。“这儿,”他指尖微移,停在脐下三寸,“是气海。气海足,百病不侵;气海滞,诸症丛生。”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若气海不滞,却总觉不适……”他抬眼,目光如钉:“那便不是气海的事。”戴缨浑身一震,仿佛被那目光刺穿。她想躲,可双脚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这时,马厩外传来陆溪儿清脆的声音:“嫂嫂,我来啦!”她捧着个青布包,小脸红扑扑的,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婆子。见戴缨面色不对,她立刻奔过来:“嫂嫂怎么了?可是着凉了?”戴缨勉强笑笑:“无事,刚试马,腿软。”陆溪儿不信,凑近细看她脸色,忽而压低声音:“可是……又梦见那个了?”戴缨瞳孔骤缩。陆溪儿却已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只青瓷碗,揭开盖子,一股温润甜香弥漫开来——是红枣桂圆羹,熬得浓稠,浮着几颗饱满枸杞。“我让厨房特意煨的,补血安神。嫂嫂快趁热喝。”她不由分说,将碗塞进戴缨手里,“昨日你说想去送子娘娘庙,我已同祖母说了,她允了。咱们午后就去,我陪你磕头,求她老人家保佑你早日得偿所愿。”戴缨捧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看见陆溪儿手腕上戴着一串新磨的红玛瑙,颗颗浑圆,血色浓烈,像凝固的泪,又像未干的血。陆铭章不知何时已退至马厩阴影处,正解下追电颈间铃铛。铜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拇指反复摩挲铃舌,指腹被磨得发红。戴缨低头,喝了一口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那甜里分明渗着一丝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滩血——不是地上墙上的,而是从自己指缝里汩汩涌出的,温热粘稠,顺着腕骨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拼命去捂,可血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嫂嫂?”陆溪儿推了推她,“凉了。”她猛地回神,碗中羹已少了一半。她将碗递还,指尖微颤,羹汁泼洒在靛青骑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块无法愈合的疤。陆铭章走过来,默默接过空碗,对陆溪儿道:“溪儿,你先回去,陪老夫人用早膳。”陆溪儿乖巧应下,临走前又拉住戴缨的手,用力握了握:“别怕,我在呢。”人声远去,马厩重归寂静。戴缨扶着马鞍,慢慢滑坐在地,后背靠上冰凉的砖墙。陆铭章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细细擦去她手背上溅落的羹汁。动作轻缓,仿佛擦拭的是易碎的薄胎瓷。“阿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若你梦见的血,从来不是你的……”她抬头,眼中全是茫然。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而是我的呢?”风穿过马厩高窗,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震得尘埃簌簌落下。她终于明白,昨夜那场魇,并非无端。原来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腹中空空,而是有人甘愿以身为皿,盛下所有不该由她承受的血与劫。而这个人,正蹲在她面前,用最温柔的手势,为她擦去一碗甜羹的狼狈。

    一时间,陆老夫人心里又是恼,又是恨,又是哀,又是悔。恼,恨自然是对自己年轻时嫁的那个人,哀,悔则是为了自己孩子。一个男人不能生育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绝后啊!这个答案令陆老夫人绝望。别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小门小户也经不住这样的厄运,任你再庞大的家业,再雄厚的底蕴,人丁不能兴旺,如同似锦繁花,若无新芽抽出,盛茂过后,只有一片荒芜。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她来说,是震骇的,震骇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夜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未褪尽的寒意,吹得床前那盏未熄的灯焰微微摇晃,在戴缨垂落的眼睫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影子。她仍伏在他怀里,可方才那句“若是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一圈圈荡开,撞在心壁上,闷得发疼。她没再说话,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那件湖蓝交襟长衫是新裁的,料子细密挺括,袖口还残留着一丝皂角与松墨混融的清气——是他白日批阅军报时沾染上的。她忽然想起,前月他自边关调防归家那日,也是这样抱着她坐在榻边,她仰头看他,他抬手替她拨开额前碎发,说:“阿缨,我回来了。”彼时她心里涨满暖意,以为日子就该如此,一日日安稳过去,一年年静好如初。可如今才知,有些安稳底下,早埋着无声的裂痕,只待某一声轻响,便轰然塌陷。窗外更鼓敲过三声,沉而钝,仿佛敲在人骨头上。陆铭章察觉她身子又绷紧了些,遂将手移至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那处微凸的颈骨,声音压得极低:“冷?”她摇头,嗓音却哑了:“不冷。”“那为何抖?”她顿了顿,才道:“梦里……血太多。”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不是因记起什么,而是这句话像凭空生出,竟比她预想中更直白、更尖利。她原打算藏一辈子,藏到连自己都信了那不过是场虚惊。可此刻,它就这样滑了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陆铭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更缓、更稳地揉按下去,仿佛要将那点不安从她皮肉里揉散。“血?”他问,语调平静得近乎疏离,“可是见了红?”她摇头:“不是身上……是地上,墙上,还有……”她喉头一紧,没再说下去。他却不催,只将她往怀中拢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沉默良久,忽而道:“你从前怕血么?”她愣住。这问题太突兀,又太熟悉——仿佛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执刀剖开冻鹿腹腔取胆时,也这般问过。那时她十七岁,雪地里跪着,刀锋映着天光,手不抖,眉不皱,血珠溅上睫毛,她眨眼甩掉,反问他:“大人怕么?”他笑,说不怕。她便知道,他眼里没有娇弱不堪的闺秀,只有能并肩立于风雪中的戴缨。可如今呢?如今她不敢答。恰在此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丫鬟隔着门帘低声道:“夫人,热水备好了,可要洗漱?”戴缨应了一声“嗯”,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下榻趿鞋。脚踩上冰凉的地砖,激得她脚心一缩。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足,脚踝纤细,青色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像一张未干的墨画。她忽然记起幼时随父亲入药庐,见过一幅《胞宫图》,黄纸泛黄,朱砂勾勒,图旁小楷注:“女子胞宫如碗,盛露承泽,待时而孕。”那时她指着图中碗形轮廓问父亲:“若碗裂了呢?”父亲捻须笑:“碗裂则补之,补之不成,则换新器。”她当时懵懂点头,如今方知,所谓“新器”,从来不是碗本身,而是捧碗的手、盛露的天、乃至整个屋宇的风水命脉。她抬手撩开帘子,外间烛火通明,铜盆里热气氤氲。她净面、漱口,动作如常,可镜中那张脸却苍白得失真,眼下两片淡青,像被谁用极细的笔蘸了墨,悄悄描过。她盯着镜中人,忽然伸手,用指尖重重按住自己小腹——那里平软,温热,毫无异状,可指尖下的皮肤却猛地一颤,仿佛底下蛰伏着什么,正屏息等待一个指令。“夫人?”丫鬟捧着干帕子候在一旁。她收回手,接过帕子擦脸:“无事。”再回内室时,陆铭章已斜倚在床头,手中书卷搁在膝上,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帐顶绣的云纹。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她发梢尚滴着水,便起身去取干巾。她顺从地由他托住后颈,任他一下下绞干湿发。他指腹粗粝,蹭过耳后细嫩皮肤,带起细微战栗。她闭着眼,忽然道:“大人,妾身想学骑马。”他手一顿:“现在?”“明日便学。”她睁开眼,直视他,“不坐车,不乘轿,自己跨鞍,自己控缰。”他凝视她片刻,忽而笑了,那笑里没有纵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他放下干巾,从案上取来一枚银锞子,是今晨老夫人遣人送来的,说是给溪丫头安胎用的,上面錾着“麟趾呈祥”四字。他拇指摩挲着凹凸字迹,道:“好。明日我教你。”她没应,只将脸转向他掌心,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虎口,像一只终于寻到巢穴的倦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巢穴再暖,也填不满腹中空荡——那是比饥饿更蚀骨的渴,比寒冷更刺骨的寂。次日天光微明,府中已悄然浮动起一层薄雾。戴缨早早起身,未施粉黛,只挽了简单的堕马髻,插一支素银簪,穿一身靛青骑装,腰束窄带,衬得身段利落如新竹。她站在马厩前,看陆铭章牵出那匹枣红骏马“追电”。马通体无杂毛,鬃毛油亮,鼻翼翕张间喷出白气,四蹄踏地,沉稳有力。陆铭章将缰绳递给她,却未松手:“先摸它。”她依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马颈温热的皮毛,那畜生忽地偏头,鼻尖蹭她手心,呼出的热气烫得她一缩。“别怕。”他覆上她手背,引她掌心贴紧马颈肌肉,“它认得你气息。”她屏息,再慢慢抚下去,指腹掠过紧实肌理,听他低声解释:“马背宽厚,臀股有力,驮人最稳。你上鞍时,左脚踩镫,右腿跨过,重心下沉,腰背绷直——不是硬,是韧。”她照做。脚蹬一踏,右腿扬起,裙裾翻飞如蝶翼,可就在右膝即将越过马背时,一股尖锐的酸胀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她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右手本能地攥紧缰绳,指节咯咯作响,左手却死死按住小腹,指腹下皮肤滚烫,仿佛有团火在烧。陆铭章眼疾手快,一手托住她腰际,一手稳住马缰:“怎么?”她咬住下唇,齿痕深陷,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没事。”可那脸色白得像浸过雪水,连嘴唇都褪了血色。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目光锐利如刀:“阿缨,看着我。”她被迫抬眼,撞进他幽深瞳孔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疑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专注。“昨夜黄老的话,你还记得么?”他问。她点头。“他说你气血充盈,胞宫安和。”她又点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伸手,隔着骑装布料,轻轻按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力道极轻,却像一道符咒,瞬间压下那阵翻涌的灼痛。“这儿,”他指尖微移,停在脐下三寸,“是气海。气海足,百病不侵;气海滞,诸症丛生。”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若气海不滞,却总觉不适……”他抬眼,目光如钉:“那便不是气海的事。”戴缨浑身一震,仿佛被那目光刺穿。她想躲,可双脚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这时,马厩外传来陆溪儿清脆的声音:“嫂嫂,我来啦!”她捧着个青布包,小脸红扑扑的,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婆子。见戴缨面色不对,她立刻奔过来:“嫂嫂怎么了?可是着凉了?”戴缨勉强笑笑:“无事,刚试马,腿软。”陆溪儿不信,凑近细看她脸色,忽而压低声音:“可是……又梦见那个了?”戴缨瞳孔骤缩。陆溪儿却已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只青瓷碗,揭开盖子,一股温润甜香弥漫开来——是红枣桂圆羹,熬得浓稠,浮着几颗饱满枸杞。“我让厨房特意煨的,补血安神。嫂嫂快趁热喝。”她不由分说,将碗塞进戴缨手里,“昨日你说想去送子娘娘庙,我已同祖母说了,她允了。咱们午后就去,我陪你磕头,求她老人家保佑你早日得偿所愿。”戴缨捧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看见陆溪儿手腕上戴着一串新磨的红玛瑙,颗颗浑圆,血色浓烈,像凝固的泪,又像未干的血。陆铭章不知何时已退至马厩阴影处,正解下追电颈间铃铛。铜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拇指反复摩挲铃舌,指腹被磨得发红。戴缨低头,喝了一口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那甜里分明渗着一丝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滩血——不是地上墙上的,而是从自己指缝里汩汩涌出的,温热粘稠,顺着腕骨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拼命去捂,可血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嫂嫂?”陆溪儿推了推她,“凉了。”她猛地回神,碗中羹已少了一半。她将碗递还,指尖微颤,羹汁泼洒在靛青骑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块无法愈合的疤。陆铭章走过来,默默接过空碗,对陆溪儿道:“溪儿,你先回去,陪老夫人用早膳。”陆溪儿乖巧应下,临走前又拉住戴缨的手,用力握了握:“别怕,我在呢。”人声远去,马厩重归寂静。戴缨扶着马鞍,慢慢滑坐在地,后背靠上冰凉的砖墙。陆铭章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细细擦去她手背上溅落的羹汁。动作轻缓,仿佛擦拭的是易碎的薄胎瓷。“阿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若你梦见的血,从来不是你的……”她抬头,眼中全是茫然。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而是我的呢?”风穿过马厩高窗,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震得尘埃簌簌落下。她终于明白,昨夜那场魇,并非无端。原来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腹中空空,而是有人甘愿以身为皿,盛下所有不该由她承受的血与劫。而这个人,正蹲在她面前,用最温柔的手势,为她擦去一碗甜羹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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