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音喃喃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刘一菲的手背上，“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忽然用力，把刘一菲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瘦弱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怀抱，却带着惊人的力量。

    

    刘一菲的脸埋在她肩上，闻到一股混合了药味、洗衣粉味和……某种陈旧而温暖的气息。

    

    是母亲的味道。

    

    即使隔了二十多年，即使隔着疾病和遗忘，身体还是认得。

    

    “妈……”

    

    刘一菲终于哭出声来，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所有这些年无处安放的孤独，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林雪音紧紧抱着她，干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婴儿。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含糊而温柔。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

    

    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这对分别了二十多年的母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陈默靠在墙上，摸出烟盒，又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只好把烟放回去。

    

    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低声的交谈。

    

    陈默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小时候”、“爸爸”、“想你”……

    

    又过了半小时，门开了。

    

    刘一菲走出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她看向陈默，轻声说：“她睡了。”

    

    陈默点头：“护士说，她清醒的时间很短，情绪激动后容易疲惫。”

    

    “嗯。”刘一菲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认出我了……虽然只清醒了不到一小时，但她认得我。”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释然的颤抖。

    

    “说了什么？”陈默问。

    

    “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刘一菲睁开眼，看向窗外灰蒙的天，“她记得生我时的痛，记得抱着我时的暖和，记得我失踪后的疯……她说她找了我好久，把深市和香港都翻遍了。”

    

    “黎登华告诉她我死了，她不信。后来……就真的疯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还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我。”

    

    陈默沉默。

    

    “我想多陪陪她。”刘一菲说，“可以吗？”

    

    “当然。”

    

    陈默说，“我跟护士说了，我们可以待到晚上。你需要的话，明天也可以再来。”

    

    “谢谢老板。”

    

    刘一菲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陈默摇头：“现在不是老板和员工。”

    

    刘一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实。

    

    下午，林雪音醒过两次，每次时间都不长。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但每次看到刘一菲，眼睛都会亮起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有一次，她忽然说：“你的毛衣……颜色好看。”

    

    刘一菲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杏黄色的毛衣——王淑芬织的。

    

    “是……一个阿姨织的。”她说。

    

    林雪音仔细看着那毛衣的针脚，手指轻轻抚摸：“织得真好……妈妈不会织毛衣……以前想学，没学会。”

    

    她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遗憾。

    

    刘一菲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有很多件毛衣了。”

    

    林雪音看着她，忽然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刘一菲用力点头：“好。我有工作，有朋友，有……家人。”

    

    “那就好……那就好……”林雪音喃喃着，又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雨停了。

    

    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橘红色的霞光透出来，把病房的墙壁染成温暖的颜色。

    

    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刘一菲帮林雪音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林雪音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走出疗养院时，天已经黑了。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在附近订了酒店。”陈默说，“明天如果你想再来，很方便。”

    

    “嗯。”刘一菲点头，忽然问，“老板，你饿吗？”

    

    陈默一愣。

    

    他们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有点。”他老实说。

    

    “我也是。”

    

    刘一菲说，“但我现在不想在餐厅吃……能买点东西回酒店吃吗？我想……喝点酒。”

    

    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有种劫后余生的清澈。

    

    “好。”他说。

    

    …………

    

    酒店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陈默把外卖袋子放在茶几上——刘一菲在便利店买的关东煮、饭团、沙拉，还有几罐啤酒和一瓶清酒。

    

    “将就一下。”刘一菲有些不好意思，“不想走太远。”

    

    “挺好。”陈默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刘一菲打开清酒，倒进两个纸杯里，递了一杯给陈默：“老板，今天……谢谢你。”

    

    陈默接过：“说了，现在不是老板。”

    

    刘一菲笑了，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那……陈默，谢谢你。”

    

    她举起杯子，陈默和她碰了碰。

    

    清酒入口微辛，随后是米香的回甘。刘一菲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起来，脸瞬间红了。

    

    “慢点。”陈默说。

    

    刘一菲摆摆手，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心了些。她拿起一串关东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其实……”刘一菲忽然开口，“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早点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陈默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但后来觉得，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刘一菲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如果早点知道，我可能承受不了。如果更晚……可能就见不到她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容很稳：“所以，谢谢你选择现在告诉我。”

    

    陈默摇头：“是你自己够坚强。”

    

    “我不坚强。”刘一菲说，又喝了一口酒，“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放下杯子，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小到大，我总觉得自己像浮萍，没有根。”

    

    “养母对我……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我知道她养我是为了钱，为了以后有人养老。”

    

    “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想证明自己有用，值得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