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从酉时摆到亥时。

    工坊后院的空地摆了三张长桌，拼成个巨大的u形。桌上摆满了菜——炖鸡、烧肉、蒸鱼、炸丸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平时抠抠搜搜的老李这次格外大方，不但宰了那几只跟了他五年的老母鸡，还把库房里存的腊肉全搬了出来。

    “吃！都放开吃！”石煅举着酒碗，脸红得像炉膛里的炭，“今晚不醉不归！”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

    苏然被安排在石煅右手边，面前的碗里堆满了老李夹的菜。他低头看着那座肉山，胃里一阵抽搐——穿越前他为了减肥戒了半年晚饭，现在顿顿这么吃，怕不是要胖回一百八。

    但老李盛情难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苏师傅，”小陈端着酒碗凑过来，脸已经喝得红扑扑的，“我敬您一碗！”

    苏然看着那满满一碗“烈火烧”，头皮发麻。他刚才亲眼看着这酒是怎么从坛子里倒出来的——颜色发黄，挂壁浓稠，闻一下辣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仰头灌下去半碗。

    喉咙像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他拼命忍住咳嗽的冲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陈崇拜地看着他：“苏师傅好酒量！”

    苏然放下碗，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用肉香压住那股烧灼感。

    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兄弟，你那手册……今天又抄了三份。我让账房多买些纸，明天再抄五份。”

    “不急。”苏然咽下鸡肉，“先把手头的用熟，再考虑扩印。”

    老李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对了，今天锻打组试了你说的那个‘力度校准器’，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翻开本子，密密麻麻记了半页。苏然就着油灯的光，一条一条给他解释。

    这边正说着，那头石煅已经跟几个老师傅划上拳了。

    “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八匹马啊——”

    吼声震天，酒碗碰得叮当响。苏然瞥了一眼，正好看见石煅连输三把，仰头干了一整碗。

    他默默收回视线。

    这老头今晚怕是要躺着回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年轻学徒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唱山歌，调子跑得没边，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石煅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苏然旁边。他抱着酒坛子，脸已经红到脖子根，眼神却还亮着。

    “苏兄弟，”他含糊不清道，“你那颗核心……我收着，但不白收。”

    他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塞进苏然手里：

    “这里头是三百块上品灵石，还有一批新挖的珍稀矿石。你路上用。”

    苏然推辞：“石坊主，这太多了——”

    “不多。”石煅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铁钳，“你给工坊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那核心，我打算炼一件镇坊之宝。”

    苏然一愣。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石家三代没出过炼器大师。”石煅盯着桌上的油灯，眼神有些飘忽，“他说他没出息，守不住祖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用这颗核心，打一件极品法器。以石家列祖列宗的名义，供奉在工坊正堂。”

    苏然看着他。

    “能成吗？”石煅问。

    “能。”苏然认真道，“一定能。”

    石煅咧嘴笑了，眼眶又泛起水光。他仰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干了，然后一头栽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老李轻手轻脚走过来，给石煅披了件外衣，又把那坛喝空的酒坛子挪到一边。

    “坊主三十年没这么喝过了。”他低声说，“上次还是老坊主过世那晚。”

    苏然没说话。他把那袋灵石和矿石收进背包，抬头看向夜空。

    黑丝绒似的天幕上，缀着零星的星子。没有月亮，但工坊里的炉火映红了半边院子。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想起楼下彻夜不休的施工队，想起那台用七年卡成ppt的旧电脑。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月底不加班。

    现在他坐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身边是一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工匠，怀里揣着一颗价值连城的核心材料。

    命运这玩意儿，真他妈不讲道理。

    苏然端起面前那半碗凉透的酒，仰头干了。

    喉咙还是烧得慌，但心里莫名踏实。

    酒宴散场时，已是亥时三刻。

    几个学徒把石煅抬回房间，老李指挥着众人收拾碗筷，小陈抱着那坛喝空的“烈火烧”，依依不舍地舔坛口。

    苏然回到厢房，关上门。

    屋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油灯芯烧短了一截，手稿整整齐齐摞在左边，炭笔搁在砚台边缘，笔尖还沾着干涸的墨。

    他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的经历像做梦一样。交易会、石玄、黑石核心、三千灵石的估价、老账房震惊的眼神、石煅红着眼眶说“石家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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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话。

    他低头，从背包里摸出系统奖励的那颗“矿石融合进阶丸”。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呈深灰色，表面流转着细密如蛛网的银色纹路。隔着瓷瓶都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微弱热度，像刚出炉的炭。

    “融合两种不同属性高阶矿石，成功率提升至90。”苏然喃喃念着系统说明，“消耗品。”

    他把瓷瓶举到油灯下，透过薄薄的瓶壁观察那颗丹丸。

    这东西有什么用？现在还不知道。但系统给的奖励，从来不会是无用之物。

    就像黑石核心，他刚拿到时也不知道能干什么，现在不是给石煅派上用场了？

    苏然把瓷瓶小心塞回背包，又摸出那只装黑石核心的玉盒。

    空的。

    他摩挲着盒盖内侧那道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石煅说“以石家列祖列宗的名义”。

    这老头，是真把工坊当命根子。

    他把空玉盒收好，铺开纸，提起笔。

    任务完成了，但手册还没定稿。明天还得跟老李过一遍淬火流程，给锻打组示范力度校准器的标准调法，把小陈那套“梅花点阵精修版”整理成图……

    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

    苏然看着纸上那行未写完的“锻打组培训计划”，沉默了一会儿。

    他后天就要走了。

    工坊里四十二个人，他教了三天，也只能教到这一步。

    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

    苏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风渐凉。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把手稿整理好，吹熄油灯。

    黑暗里，背包中那颗矿石融合丸静静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像一粒沉睡的种子。

    苏然闭上眼。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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