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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看着那份奏章,久久无言。他知道,曹寅所说的“追查不易”,往往意味着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有朝中之人暗中默许或参与。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将他紧紧包裹。他仿佛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涌动的、炽热的岩浆,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徒劳地试图捂住那不断冒出浓烟的裂缝。
他挥退了张廷玉,独自一人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清舆图前。
地图上的疆域辽阔,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清晰在目。这是他爱新觉罗氏的天下,是他耗尽心血治理的江山。
可如今,在这看似完整的版图之下,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名为“另一种可能”的势力,正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它不依靠刀兵,不依靠军队,只依靠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故事”、“章程”、“观念”,以及它们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活下去的希望,更好的生活。
这比百万大军压境,更让人无力。
胤禛伸出手,缓缓抚过地图上陕西的位置,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由他强行推行“新法”而引发的风波。又抚过东南沿海,那里是流言和向往的源头。最后,他的手指越过重洋,落在了那片标注为“婆罗洲”的、并不起眼的区域。
那里,是这一切风暴的起源。
「玉檀……」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忌惮,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他不得不承认,她赢了。
不是赢在疆土,不是赢在兵力,而是赢在了人心,赢在了那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
她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竭力维持的、看似稳固的旧世界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而他,大清的皇帝,只能站在裂痕之下,眼睁睁看着旧日的光景,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了下来,乌云汇聚,闷雷滚滚。
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
而胤禛知道,这紫禁城内的风暴,远比窗外的天气,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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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无声的惊雷(续)**
粘杆处的审讯结果很快呈报上来,带着血腥气。那几个说书人和印刷作坊的老板,在严刑拷打之下,口径出奇地一致:他们只是偶然得到的话本,觉得新奇能吸引听众读者,便用了,至于来源,都指向几个早已不知所踪的、操着闽粤口音的行商。
线索到此戛然中断。
胤禛看着那份充斥着惨叫和死亡的审讯记录,心中没有一丝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这干净利落的手法,这精准的投放渠道,绝非普通商人所能为。背后定然有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络,而网络的另一端,毫无疑问,直指那个远在海外的新华夏。
她甚至不需要派遣一兵一卒,只需要将这些“思想的种子”悄然撒下,自然会有这片腐朽土壤上渴望改变的民众,自发地去传播,去滋养。
「皇上,」粘杆处统领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奴才无能,未能追查到幕后主使。但……但奴才发现,近期京中一些落魄文人、不得志的官吏,甚至……甚至个别八旗子弟,私下聚会时,言论也多有……有不轨之处。」
「说。」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们……他们议论朝政,非议……非议皇上推行新政过于严苛,又说……说海外那般,不用跪拜,凭本事吃饭,才是……才是痛快……」统领的声音越来越低,汗珠从额角滑落。
胤禛闭了闭眼。连八旗子弟,这个王朝最根本的武力依靠,都开始人心浮动了?是因为月例银子发放不及时?还是因为羡慕那海外“凭本事吃饭”的“痛快”?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座他赖以生存和统治的冰山,从底层到核心,似乎都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严密监视,但有异动,即刻拿下。」他最终只能下达这样无力的命令。他能抓几个人,能杀几个人,但他能杀光所有心生异志的人吗?
「喳。」
统领退下后,胤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扶着御案,身形晃了晃。苏培盛连忙上前扶住。
「皇上,保重龙体啊!您连日操劳……」
「朕没事。」胤禛推开他,强撑着站直身体。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急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千山万水,再次看到了新津港那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景象。看到了玉檀那双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眼睛。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是报复他当年的逼迫?是炫耀她如今的成就?还是……真的如她所说,只是为了给这世间,多一条路,多一种活法?
如果只是前者,他或许还能找到应对之策。可如果是后者……
那意味着,他与她之间的对立,不再是个人恩怨,不再是权力之争,而是两种文明,两种道路,你死我活的碰撞。
而可悲的是,他已然预见到了碰撞的结果。他的大清,他的旧世界,在那种蓬勃的、代表着未来的新生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老迈,如此不堪一击。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长空,瞬间照亮了他苍白而疲惫的脸庞,也照亮了殿内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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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隆——!
雷声滚滚,仿佛天穹震怒,又仿佛在为某个旧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
胤禛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夜空。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那里还堆积着无数等待他批阅的奏章,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缓慢而艰难的运转。
他坐回御座,重新拿起了朱笔。
手指依然稳定,落笔依然有力。
只是那笔尖流淌出的朱砂,在此刻的他看来,红得那般刺眼,那般……徒劳。
他知道,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彻底沉没之前,尽可能地将这艘破船,驶得更远一些,更久一些。
至于彼岸在何方,是否还有彼岸,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雨,越下越大。
养心殿的烛火,在风雨飘摇中,顽强地燃烧着,映照着一位帝王孤独而注定失败的坚守。
而那无声的惊雷,早已在无数人的心中炸响,回音不绝,预示着一场真正翻天覆地的变革,正在悄然酝酿。
陕西疫情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场新的、更加隐蔽且致命的危机,正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漫向大清的经济命脉。
这一日,户部尚书蒋廷锡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冲进养心殿,甚至来不及等苏培盛通传,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大事不好!市面上的银价……银价疯了!」
胤禛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眉头紧锁:「慌什么!细细奏来!」
蒋廷锡喘着粗气,双手呈上一份紧急文书:「皇上,近半月来,沿海数省,尤其是闽、粤、江、浙等地,银价急剧飙升!以往一两白银可兑铜钱千文左右,如今……如今竟跌至不足七百文,且还在持续下跌!而……而与此同时,洋商、乃至一些不明来历的豪商,正以高价疯狂收购我朝生丝、茶叶、瓷器!他们……他们只认白银,拒收铜钱,甚至拒收我朝官银,只认一种……一种成色极佳、铸造精美的‘新华元’!」
「新华元?」胤禛的心猛地一沉。
「正是!」蒋廷锡额上冷汗涔涔,「臣已设法弄到几枚。」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几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胤禛接过。那银币入手沉甸,边缘光滑规整,正面是稻穗与齿轮环绕的陌生徽记,背面则清晰地标注着“壹圆”字样,以及一个小小的、代表着年份的数字。其铸造之精良,远超大清任何一种官银、银锭,甚至比西洋的“鹰洋”还要规整漂亮!
「据查,」蒋廷锡的声音带着绝望,「这‘新华元’含银量极高,分量标准,极受商贾信赖。如今在沿海,一枚‘新华元’几乎可当一两二钱甚至一两三钱我朝杂色银使用!洋商皆以其为结算首选!他们用这‘新华元’高价收购我们的货物,导致市面上白银看似增多,实则……实则白银正通过这些交易,快速流向海外!而民间因银贵钱贱,以往卖一石米得一千文,如今只得七百文,实则收入大减!百姓怨声载道,市面已有萧条之象!」
胤禛捏着那枚冰冷的“新华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懂什么复杂的金融理论,但他精通权术,更懂得经济乃国之根本!这哪里是普通的商业行为?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大清经济根基的釜底抽薪!
用成色足、信誉好的货币,高价吸走你的实体财富(生丝、茶叶),同时扰乱你的货币体系,造成内部通货膨胀(银贵钱贱,百姓受损)和财富外流!
简单,却无比毒辣!
这不需要一兵一卒,却能让你国内经济崩溃,民不聊生,从根本上动摇统治基础!
「查!给朕查!这些‘新华元’从哪里来的?那些豪商背后是谁?!」胤禛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能有如此精良铸币技术,能有如此庞大财力,能有如此深远布局和狠辣手段的,除了那个海外新华夏,还能有谁?
粘杆处和各地督抚的调查结果,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测。所有的线索,或明或暗,最终都指向了南洋,指向了婆罗洲。那些活跃的“豪商”,不少都与新华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根本就是挂着别国旗帜的新华夏商船!
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皇上!此乃经济入侵!亡国之兆啊!」一位老臣捶胸顿足。
「必须立刻禁止与一切海外商船贸易!闭关锁国!方能保全我大清!」有保守派官员高声疾呼。
「不可!」另一位稍通经济的官员反驳,「生丝、茶叶乃我朝岁入大宗,一旦断绝,税收何来?数十万依靠此业为生的百姓何去何从?况且,如今沿海大小官吏、士绅,多少人与海外贸易有染?强行禁海,恐生内乱啊!」
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应对之策。禁止贸易?等于自断臂膀,而且未必能真正挡住那无孔不入的“新华元”和走私。放任不管?国家的财富和经济的主动权将一点点被吸干榨尽!
胤禛高坐龙椅之上,听着下方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可以动用权力抓人、杀人,甚至可以派兵征伐,但对于这种隐藏在正常贸易之下、依靠技术和经济规则发起的攻击,他那些惯用的政治和军事手段,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在新华夏看到的那些庞大的工厂,高效的物流,还有玉檀提及“释放民力”、“创造财富”时的笃定。原来,她所说的“力量”,并不仅仅是火车轮船,还包括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经济手段!
「传旨,」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户部即刻着手,仿照……仿照‘新华元’式样,铸造足色、规整的官银,投放市场,稳定银价!严查沿海贸易,凡有私下大量使用‘新华元’结算、扰乱市场者,严惩不贷!至于生丝、茶叶出口……暂定限额,由官府统一调控!」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或许能稍微缓解危机的办法。模仿,控制,限制。
然而,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扬汤止沸。
模仿?大清官府的铸币工艺,能否达到那般精良?即便造出,信誉能否相比?控制?利益驱使之下,那些沿海的官吏士绅,真会严格执行限额?恐怕只会催生更大的腐败和地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