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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8章 互相等待
    子时三刻,地牢甬道入口处的验食间。

    孙景明端坐在简陋的木桌后,面前摊开着今日地牢的饮食记录册。

    桌上摆着一套验毒用具:银针、试毒鸟、几样基础药材研磨的验毒粉,以及永王特赐的一枚能验数种奇毒的犀角牌。

    他换下了平日的锦缎衣衫,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狱卒服,但坐姿笔挺,神色专注,与周遭阴湿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三个时辰前,纪怀廉将他召去,只交代了一句话:“从今夜起,地牢要犯郭守敬的一应饮食汤药,皆需经你亲验,确认无毒,方可送入。此事机密,不得与任何人言。”

    孙景明领命时,心中既感重任在肩,又有些许疑惑——殿下为何独独选中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医家子弟?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初出茅庐。在太原这潭浑水中,他背景相对单纯,与各方牵扯最少。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一名老狱卒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是一碗粟米粥、两个杂面饼、一碟咸菜。

    “孙小哥,这是里面那位的夜食。”

    孙景明点头,开始逐一查验。

    他先用银针探入粥中,静置片刻取出,针身光亮如初。

    又取少许粥汤,滴在试毒鸟喙边——这是祖父教的法子,一种滇南特产的翠翎雀,对常见毒物极为敏感。鸟儿啄食后,依旧活蹦乱跳。

    杂面饼被掰开,孙景明仔细嗅闻断面气味,又用小刀刮下些许粉末,与验毒粉混合观察。咸菜亦如是。

    最后,他将犀角牌贴近食盘边缘。这是宫中秘制的宝物,遇某些特殊毒物会泛出极淡的青色光晕。此刻,牌子毫无反应。

    “无毒。”孙景明在记录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时间,“送进去吧。”

    老狱卒赔着笑:“孙小哥查验得真仔细。”

    “职责所在。”孙景明神色平静,“往后每一餐、每一水,都需如此。”

    “是是是。”

    老狱卒端着托盘走向甬道深处。孙景明目送他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记录册。

    他的任务只是验毒,不涉审讯,不参与案情。

    但他心中明白——自己守着的,是这场太原博弈中,最关键的一道生死线。

    同一时刻,总署正堂。

    纪怀廉坐在主位,左侧是曹宁,右侧是姚炳成。

    姚文安与霍世林二人垂手立于姚炳成身后——这是纪怀廉特许他们列席旁听,意在让这些年轻一辈亲历实务,也是某种程度的信任。

    案上摊开着的,正是钱佑宽傍晚时分送来的王通利供词及毁路案初查卷宗。

    姚炳成已经细细看了一遍,此刻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殿下,这份供词……”

    纪怀廉抬眼:“姚大人觉得哪里不妥?”

    “处处都不妥。”姚炳成指着卷宗,“王通利一个商人,勾结粮商囤积居奇,贿赂守军图转运便利,这些都说得通。可让郭守敬封关十三日——这对他有何好处?商路断绝,他的粮食运不出去,钱财进不来,这是自断财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毁路。抓的这几个‘流民’,供认是因‘饿极了想挖些野菜根,不慎挖塌了路基’。可雀鼠关外官道被毁的段落,老臣虽未亲见,但据回报,是分段、有章法地破坏,显是有组织、有预谋。这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哪来的力气和心思做这等事?”

    曹宁接话:“末将也觉蹊跷。按此供词,一切皆是无人指使。”

    姚文安和霍世林在一旁听得心惊。

    他们虽出身官宦世家,但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这等勾心斗角、步步杀机的案子。

    钱佑宽这份看似完美的供词,经姚炳成和曹宁这般剖析,顿时漏洞百出。

    “文安,”纪怀廉忽然看向姚文安,“若是你,会如何处置这份供词?”

    姚文安一怔,忙躬身道:“臣愚见……这份供词,钱佑宽应是想试探殿下的态度——若殿下接受了这份供词,案子便可就此了结;若殿下不接受,他……必有后手。”

    “后手?”纪怀廉挑眉,“什么后手?”

    姚文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郭守敬……可能会暴毙,可能会翻供,也可能……会说出另一套供词。”

    书房内一时寂静。

    霍世林忍不住插话:“殿下,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审郭守敬?趁他还活着,问出实

    纪怀廉却摆了摆手,霍世林:“你觉得,郭守敬会说实话吗?”

    霍世林被问住,挠了挠头:“这个……臣不知。但既然他是关键人证,总得试试。”

    “自然要试。”纪怀廉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但怎么试,何时试,却要斟酌。钱佑宽将此供词送来,又自请五日之限,就是在等本王表态——是接了他这交代,还是继续深挖。”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本王接了,郭守敬便可按此招供,此案了结。若本王不接……”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若永王坚持要深挖,钱佑宽必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郭守敬永远闭嘴。

    “那殿下之意是……”姚炳成试探问道。

    “姚大人,你说钱佑宽此刻在做什么?”纪怀廉忽然问。

    姚炳成一怔:“应是……在等殿下的反应。”

    “不。”纪怀廉摇头,“他是在准备。”

    “准备?”

    “准备两条路。”纪怀廉转身,目光扫过在场四人,“一条路,让郭守敬按这份供词招供;另一条路……让郭守敬永远开不了口。”

    书房内温度骤降。

    “所以,”纪怀廉缓缓道,“本王既不能立刻驳回这份供词——那会逼他立刻走第二条路;也不能立刻接受——那便是中了他的计。”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那份卷宗封面上批了一行字:

    “卷宗已阅。着按察使司继续深挖,务求人证、物证俱全,不得草率结案。五日之限不变。”

    批完,他将笔搁下。

    “曹宁,明日一早,将批阅后的卷宗发还按察使司。”

    “是!”

    “姚大人,”纪怀廉看向姚炳成,“修路之事,你需督促。钱佑宽想用这份供词转移视线,本王偏要将修路这‘明局’做大、做实。待粮道通了,粮食进了太原,许多事……就好办了。”

    姚炳成肃然:“老臣明白。”

    “文安,世林。”纪怀廉最后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既在此处,便多看,多听,多想。但记住——地牢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臣遵命!”

    众人告退。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纪怀廉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任由夜风带着一丝夜雨扑在脸上。

    天,终于下雨了,只是这雨还是太小了,解不了土地的巨渴!

    此刻太原的局势。钱佑宽在试探,在拖延寻找生路。

    而他,又何尝不是在布局,在等待,在寻找……那一击必杀的时机。

    郭守敬是钥匙,但也是陷阱。

    用得好,能打开山西这口黑箱;用得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

    所以,他也须等,等钱佑宽先出招。

    等那条毒蛇……自己露出七寸。

    地牢深处,郭守敬吃完了最后一口饼,将空碗推到门边。

    他靠在墙上,听着外面隐约的雨声,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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