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社尔性豪爽,并不善于争辩。
“你——”
杜河看着薛万彻,心头一片厌烦,这人年前从并州调回,如今在右威卫任职,也是皇帝亲信之一。
阿史那社尔为他说话,他当然不能看其吃亏。
“薛万彻!”
众人脸色微变,这年头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行为。杜河才不管他们,他没骂薛万彻就不错了。
“叫老子干嘛。”
薛万彻眼一翻,声音充满桀骜。
杜河指着他骂道:“你效忠隐太子,被翼国公打败,此后投降陛下。没骨头的东西,也敢指责阿史那将军。”
嘶——
殿内一片吸气声,你可真敢说啊。
玄武门是禁忌,牵涉皇帝的不光彩。
“你你——”
薛万彻指着他,气得手发抖,玄武门非常棘手,怎么说都是错。
杜河要跳河,他可不敢跟着跳。
“你什么你。”
杜河火气上来,骂道:“前年陛下被困安市城,阿史那将军累到吐血,也要前往救援,不比你这货强。”
阿史那社尔回过神,含泪朝皇帝跪下。
“臣敬重天可汗是英雄,才投降李唐。既然陛下质疑忠心,臣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受此辱。”
说罢,闷头朝着柱子冲。
“拦住他!”
眼见血溅五步,众人大惊失色,一干武将上去,七手八脚抱住他。
“臣愿以死证明。”
阿史那社尔犹自挣扎,眼中含着泪水。
杜河被吓一跳,这胡人也太刚烈了。
李二连忙安抚他:“爱卿与朕,肝胆相照,朕从未怀疑你的忠心,这是何苦来着,勿要做此傻事。”
他脸色阴沉,看向薛万彻。
“向阿史那将军道歉!”
薛万彻憋红着脸,心中后悔不已。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深得陛下信任。他一时嘴快,惹下这般祸事。
“阿史那将军,是某错了。”
阿史那社尔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
好好的一场朝会,差点闹出人命。众人谁也不说话,岑文本左看看右看看,还是硬着头皮出来。
“陛下,我朝新立,需以史为镜。东国公尚长乐公主,属于外戚之一。按照大唐礼制,不该任安东大都护。”
“朕——”
“臣想问陛下。”
杜河神色自若,死死盯着御座。四年时光一闪而过,从最初的君臣信任,再走到现在,双方无限走远。
“皇帝的话算不算数?”
数年征战沙场,引来却是猜忌。
他心中有委屈,也有几分生气。
李二看着他,眼中充满复杂,他张口要说话,旁边却站出一人,那人一身紫袍,正是司空长孙无忌。
“陛下,安东局势不稳,此事容后再说。”
李泰也劝道:“是啊父皇,东国公忠心耿耿,不能轻易撤下。”
“退朝。”
皇帝下达命令,起身离开殿内。
杜河缓步往外走,压下心中情绪。他本能感觉不对,长孙无忌和魏王,绝不会为他说好话。
他刚才质问李二,当初不予追究的承诺。
若皇帝开口算数,此事就打住了。但关键时刻,长孙无忌出手,将李二那句君无戏言堵回去。
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意料。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阿史那社尔出来。
“阿史那将军,今天牵连于你,杜河真过意不去。”
“无妨。”
阿史那社尔摆摆手,安慰道:“陛下一世英名,身边竟也有小人。东国公放心,陛下定能还你清白。”
“某还有事,日后请将军喝酒。”
“好说。”
杜河没有多说,和他打招呼离去。
阿史那社尔是纯粹军人,又是外族身份,不懂里面门道。人情先且记下,日后再还他就是。
他走出皇宫,部曲远远地等候。
“去山庄。”
杜河上马狂奔,长孙无忌亲自出手,绝没那么简单,他隐约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展开。
庄园井然有序,杜河直进小楼。
“李娘子在哪?”
“在会客。”
“立刻叫她来见我。”
昆仑奴答应一声,快速离开小楼。
杜河独上二楼,连饮三杯茶,也压不住焦躁。就如女王身死时,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
脚步声传来,李锦绣快步上楼。
“公子怎么了?”
“出事了。”
朝会刚刚结束,消息还没传来。杜河一五一十把早朝的事说了,李锦绣凝神听着,眼中露出深思。
“陛下什么态度?”
杜河深吸气,回想早朝情形。
“很奇怪,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降罪给我。我本想逼他说当初承诺,但长孙无忌插口打断了。”
李锦绣抓过笔,铺上一张白纸。
“昨日邑令的事被提了。”
“对。”
“陛下前年说不予追究,今天御史又重提。”
“对。”
李锦绣撂下笔,忽而笑道:“邑令的事陛下罚过了,御史为何再提?安市城那里,更是旧事重提。”
杜河隐约抓住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你是说——”
李锦绣点点头:“长孙无忌在造势,邑令和安市城的事,是在提醒陛下,你嚣张跋扈,藐视皇权。”
“然后呢?”
“陛下对你厌恶,只需再推一把。”
“用什么推?”
李锦绣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一定很致命。”
杜河默然无语,他的弱点太多了,赵红缨和宣骄的事,拦截信使的事,都可以被当做攻击理由。
“我太冲动了。”
李锦绣起身,轻轻抱住他:“大丈夫事出无悔。”
杜河自嘲一笑,扶着她肩膀。
“我预感不对,最轻也要夺官。你暂停商会活动,立刻离开长安,去江南避一避,事情结束再回来。”
一旦皇帝被蛊惑,他自然死不了。
可李锦绣只是商女,必会面临打击。
“我只跟你一起。”
李锦绣摇摇头,见他要生气。
“商会转移大半了,剩下些钱财,他们要拿去便是。”
“好吧。”
杜河不再坚持,前年他写信来,商会就逐渐转移,大部分钱财和人手,都转移到扬州去造船。
长孙无忌想搜,只怕也搜不出来。
“若事情不对,你到杜府来。”
“知道。”
李锦绣点头答应,又道:“我会散人出去,有消息立刻联系你。”
两人商定应急对策,杜河才离开庄园。远处秦岭渐绿,山庄附近热闹非凡,行人悠哉游哉,一派盛世景色。
杜河无心欣赏,风从哪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