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嚎湾是碎星海渊里的活地狱,和陨星涧的火烈不同,这里只剩透骨的阴寒与死寂。
灰黑色的雾是活的,一团团裹着,能吞光、能蚀神识,飘着飘着就缠上人的四肢,冷得像冰碴子往骨头里钻。雾里的鬼嚎声不是风声,是真真切切的怨魂哭嚎,尖得能扎进脑子里,搅得太阳穴突突跳,意志力稍弱些的,当场就得心神溃散。盆地底下更吓人,密密麻麻的海眼旋涡转着黑沉沉的风,吸扯着周遭一切,旁边立着的惨白珊瑚礁,远看像巨兽的骸骨,近了才发现上面爬满细碎的阴煞纹路,碰一下都能让灵力逆行。
影七背着重伤昏迷的涂山安,和仅剩的三个龙牙队员,缩在一块巨大的珊瑚礁后,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们早到了极限。影七胸前的伤口还在淌黑血,那是影狐淬毒短刃留下的伤,毒性顺着经脉爬,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灵力耗得只剩个底。三个队员也没好到哪去,胳膊断了的、腿上带伤的,衣衫烂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得像涂了层泥,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自陨星涧冲出来,丹药就见了底,沿途全是渊卫和影狐的小股人马骚扰——不硬拼,就吊着,扔几枚毒针、放一阵鬼嚎,逼他们改道,还在水里洒了引魂香,那味道黏得很,甩都甩不掉,明摆着是把他们往死路上赶。
影七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涂山璟的阳谋。在人家经营了几百年的碎星海渊里,他们就是网里的鱼,怎么逃都逃不出那张无形的网。
“统领……这地方……是鬼嚎湾吧?”一个队员嗓子干得冒烟,眼神直勾勾盯着那些冒阴气的海眼,嘴唇哆嗦着,“咱们……真成瓮里的鳖了?”
“闭嘴!”影七低喝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省点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撑一刻。”
他低头看了眼背上的涂山安,心像被冰锥扎着疼。小殿下气息弱得只剩一丝,脸色白得透明,原本乌黑的头发掉了好些,露出来的头皮泛着不健康的青灰。施展禁术后的反噬越来越厉害,道基崩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若不是陛下给的九转还魂草药效顽强,再加上胸口那枚玉佩偶尔透出点暖光护着心脉,恐怕早就……
影七不敢想下去,只能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陛下肯定在赶过来,靖海水师也一定在途中,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呜呜呜——!!!”
没等他喘匀气,雾里的鬼嚎声突然拔高十倍,像万千钢针同时扎进识海!三个队员当即闷哼一声,口鼻涌出黑血,眼神变得涣散,身体摇摇晃晃要倒。影七也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了,眼前发黑,背上的涂山安突然抽搐了一下,眉心那道快熄灭的“汐”字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紧接着,雾开始剧烈翻滚,一道道黑影从雾里、从海眼边上、从珊瑚礁后头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多得像蚂蚁。为首几个气息沉得吓人,竟是地仙巅峰的修为!
头顶的雾里,一道身披暗金鳞甲的身影缓缓落下,手里的白骨杖泛着森冷的光——正是陨星涧被打退的渊卫大统领。鬼面下的眼睛燃着幽冥火,低头看着他们,那眼神像在看砧板上的肉。
“影七统领,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戏谑,“这次,还能往哪跑?”
影七把涂山安轻轻交给身边还清醒的队员,自己往前踏了一步,长刀抬起,指向渊卫大统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一片死寂,眼底却藏着要燃起来的战意——那是拼到最后一刻的决绝。
“皓翎潜龙卫影七,在此。”他声音平静得吓人,“要带小殿下走,先踩着我的尸身!”
话音刚落,影七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微光,那是潜龙卫的燃魂诀——燃烧本源,换最后一击的力量。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就算死,也要为身后的人挡下片刻。
“冥顽不灵!杀!”渊卫大统领冷哼一声,骨杖一挥。
黑影像黑潮水似的涌过来,鬼嚎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海水都在抖。影七握紧长刀,正要冲上去,却见身后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嗡——!
那声音很低,像从深海最底下传来的,穿过所有喧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涂山安眉心的“汐”字印记,突然亮起一点蔚蓝,微弱得像萤火虫,却又韧得很,怎么都不灭。
紧接着,他丹田那枚布满裂痕的定海道种,猛地颤了一下!
“咔啦……”
一声极轻的响,不是道种碎了,是某种藏在血脉深处的隔膜,被求生的执念、被道种最后的悸动,冲开了一道缝!
遥远的碧落海秘境深处,似乎感应到了这声呼唤,一股浩瀚的蔚蓝意志,顺着血脉的联系,穿透时空,轰然降临!
以涂山安为中心,百丈内的海水突然变“活”了,灰雾尖叫着退散,鬼嚎声戛然而止!冲过来的黑影撞上一层无形的蔚蓝屏障,瞬间停住,阴煞之气滋滋作响地消融。涂山安的身体轻轻飘起来,眉心的微光变得稳定,丹田的道种不再崩裂,表面的裂痕竟慢慢收拢了些。
一圈圈蔚蓝涟漪荡开,所过之处,阴煞之气被净化,海水变得澄澈,连惨白的珊瑚礁,都透出一丝微光。
影七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掉下来。他能感觉到,小殿下的气息稳定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渊卫大统领的脸色变得难看,鬼面下的眼睛剧烈闪烁:“碧落海的本源呼应?该死!”他咬着牙,“结九幽阴煞阵,破开这龟壳!今天必须带走涂山安!”
黑影们正要变阵,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呜——!
那号角声苍凉又雄浑,带着铁血杀伐之气,是靖海水师的镇海号!紧接着,战鼓声、战舰破水声、灵力波动撞在一起,穿透浓雾传了过来!
“靖海水师在此!奉陛下之命,接应小殿下!贼子,受死!”
一声怒吼像海啸般压过所有声音,无数道强大的气息冲过来,阵法光芒撕碎了灰雾,靖海水师的战舰,正乘风破浪杀过来!
影七猛地抬头,眼里涌出狂喜。
救兵到了!
绝境边缘,终于透进了希望的光。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涂山璟的杀局还在,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