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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6章 他是我丈夫
    厉暮寒一直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深灰色中山装的布料,手背上青筋隐现。他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眸,瞬间被汹涌而至的、混合了巨大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与更深困惑的浪潮淹没。他死死地盯着沈婉悠,盯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绝非作伪的深刻情感与确认,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的本质。

    

    “你……认识他?”厉暮寒的声音抖得厉害,重复着这个问句,仿佛需要再次确认,才能相信这荒谬绝伦的现实,“你真的……认识珺尧?”

    

    沈婉悠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触碰到自己颈间那枚温润的莲花玉佩。玉佩贴着她的肌肤,传来恒定的微凉,却奇异地给予了她力量。她的目光掠过厉暮寒震惊的脸,掠过他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最终,落回到老人那双与记忆中那人神似、此刻充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上。

    

    她没有直接回答“认识”或“不认识”。她只是用那双含泪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眸,看着厉暮寒,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他是我丈夫。”

    

    “轰——!”

    

    仿佛有惊雷在茶室中炸响,又在每个人心头滚过。

    

    厉暮寒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那张历经近一个世纪风霜、早已修炼得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无法理解的震骇。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是用那双骤然失去所有锐利、只剩下巨大茫然与混乱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沈婉悠。

    

    丈夫?

    

    珺尧的……妻子?

    

    这怎么可能?!

    

    时间对不上!年龄对不上!一切都对不上!

    

    珺尧当年与他分别,托付后事时,已是七十年前!若眼前这女子是珺尧的妻子,那她至少该是百岁人瑞!可眼前之人,分明年轻,不过三十多岁,风华正茂!

    

    巨大的荒谬感与现实的冲突,让厉暮寒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智坚韧如铁的老人,一时之间心神剧震,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下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这不可能……你……你多大年纪?”

    

    “三十五。”沈婉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洞察了对方所有困惑的透彻。她看着厉暮寒眼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不信,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缓缓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至关重要的事实。

    

    三十五。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厉暮寒混乱炙热的心头。七十年前,珺尧杳无音讯前,最后一次与他联系,曾提及妻子有孕在身,嘱托他代为照拂。若那孩子平安诞生、长大,如今也该是古稀之龄。可眼前这女子,才三十五岁。中间差了整整三十五年!这根本是无法逾越的时间鸿沟!

    

    “厉老先生,”沈婉悠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厉暮寒混乱的思绪。她的目光清明,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我知道您现在在想什么。年龄对不上,时间线错乱,一切都不合常理。我初次意识到这些时,也曾觉得荒谬,觉得那一切或许只是我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魇。但,”

    

    她顿了顿,手指更紧地握住了颈间的玉佩,那枚连接着不可思议过往的信物:“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觉,真实到无法用‘梦’来解释。这枚玉佩,是一个我记不清面容、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个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的地方,交给我的。他说,这枚玉佩,是‘钥匙’,也是‘羁绊’。他说,我会带着它,去往某个时间,遇到某个人,经历一些事,然后……等待。”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茶馆的木窗,投向了某个不可见的时空彼岸:“我等了。等着眠眠在我腹中孕育,出生,等着她一天天长大,等着念念来到这个世界,等着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从二十岁等到三十五岁,从以为那是幻梦,到接受那或许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真实。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承诺了会来找我的人。”

    

    厉暮寒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却开始被另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侵蚀。他看着沈婉悠平静述说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深刻情感与笃定,看着她颈间那枚与记忆中珺尧贴身之物一般无二的莲花玉佩,看着她身边那个有着一双黑葡萄眼眸、容貌依稀有着故人影子、名叫“赵眠眠”的少女……

    

    太多的巧合。太深刻的“错误”。

    

    若这一切都是谎言或误会,那这谎言编织得太过精妙,这误会巧合得太过惊人。尤其是那份提及“等待”时,眼中自然流露的、混合了坚韧与一丝脆弱的神情,绝非伪装。

    

    “沈女士,”厉暮寒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找回了些许清明,他不再质疑,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带着一种沉痛的、求证般的语气问,“他……珺尧,当年离开时……可曾,给你留下过什么话?任何话?”

    

    沈婉悠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玉佩上,翠绿的莲瓣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许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足以让茶室中的每个人听清:

    

    “他说,‘等我’。”

    

    简单的两个字。

    

    却仿佛耗尽了沈婉悠此刻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厉暮寒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怀疑。

    

    厉暮寒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他深灰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两小团深色的痕迹。

    

    七十年了。

    

    距离珺尧音讯全无,托付后事,整整七十年。

    

    他守着故友的嘱托,守着那些秘密,守着渺茫的希望,在岁月中独自跋涉,从青丝等到白头。他以为等来的会是故人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消息,或是其血脉后裔的寻常人生。却从未想过,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一段超越常理的时间错位,和一个同样名为“等待”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承诺。

    

    荒谬,却因那条项链、那个名字、那双眼睛、那份眼神中的笃定,而拥有了不可思议的真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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