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队伍已在院中集结。
此行六人:赵珺尧、谢惟铭、姬霆安、林泊禹、上官子墨、楚沐泽。风奕川内伤未愈,与东方清辰、上官星月一同留下照看任铭磊及其他伤员,陈嘉诺与潘燕则需守着寒珞与院落。
院门处,楚承泽吊着胳膊站着。晨雾稀薄,将他兄长的背影氤氲得有些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楚沐泽回过头。隔着几步距离,兄弟俩的目光在朦胧的晨光中撞上。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对视了片刻。楚沐泽冲弟弟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想往上提一提,最终只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转过身,跟上已经迈步向前的队伍。
楚承泽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间晨雾深处,才猛地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潘燕抱着寒珞站在廊下。小女孩一只手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两块暖阳石,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她不吭声,只是将脸轻轻贴向潘燕的颈窝。
“寒珞,”潘燕低头,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想跟叔叔们说什么吗?”
寒珞摇了摇头,发丝蹭过潘燕的下巴。过了几秒,她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燕姨,月亮再圆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对吗?”
潘燕抱紧她,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东北方那片被朝霞染上淡金色的山峦。“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等月亮再圆一次,他们就回家了。”
未来世界
高铁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晨光镀上金边的田野与村落。沈婉悠靠窗坐着,眠眠挨在她身边,膝上摊着一本书,目光却长久地落在窗外某处虚空。
阳光穿过玻璃,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随着列车行进轻轻晃动。
“妈妈,”眠眠忽然开口,视线仍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苏城……是什么样子的?”
沈婉悠从浅眠中回过神,怔了怔,才缓缓道:“有很多弯弯曲曲的老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上爬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到了秋天,满城都是桂花香,甜丝丝的,能飘出去好远。”
眠眠“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问:“妈妈是在那里长大的,对吗?”
“小时候住在清远县,后来才搬到城里。”沈婉悠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里跋涉。
“那后来,为什么要离开呢?”
沈婉悠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那片掠过的、闪着粼光的河面,看着远处黛青色山峦柔和的轮廓,许久,才极轻地说:“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必须离开的事。”
眠眠不再追问,只是将手轻轻覆在沈婉悠搭在膝头的手背上。少女的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安稳的触感。
列车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前方到站,苏城北站。”
沈婉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积攒了多年的勇气都提起来。她坐直身体,开始收拾随身的提包。窗外,熟悉的江南景致越来越清晰,那些在记忆里模糊褪色多年的轮廓,正一点点重新变得具体、鲜活。
“眠眠,”她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很稳,“我们到了。”
苏城北站出站口,人流熙攘。
厉浩翔举着一方素净的白色纸板,上面用墨笔工整写着“沈婉悠女士”五字。他一身深蓝色夹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在涌出的人潮中耐心搜寻。
沈婉悠牵着眠眠走出闸机,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很快定格在那方纸板上。
“沈女士?”厉浩翔上前两步,微微欠身,伸出手,“我是厉浩翔。祖父让我来接您。”
沈婉悠与他轻轻一握,掌心干燥温暖:“麻烦你了。”
“应该的。”厉浩翔接过她手中略显沉重的旅行袋,目光自然地落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眠眠,语气温和了些,“这是眠眠吧?路上累不累?”
眠眠抬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依着母亲的示意唤了声:“厉叔叔好。”
车子驶离车站,融入苏城清晨的车流。街景在窗外飞掠,许多高楼大厦是沈婉悠记忆里没有的陌生面孔,可当车子拐进老城区,那些青石板路、斑驳的白墙、从院墙内探出头来的桂花枝桠,又一下子将她拽回遥远的过去。
“妈妈,看,桂花。”眠眠指着窗外。
沈婉悠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巷口一株老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花朵簇拥着,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树下有个老人坐在竹椅里打盹,脚边蜷着一只花猫,尾巴悠闲地甩动。
“嗯,是桂花。”她轻声应道,目光在那片金黄上停留良久。
车子最终驶入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与青苔。地上铺着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一线窄窄的天空。巷子尽头,一座老宅静静矗立。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两株高大的银杏树守在门前,叶子已染上些许秋意的金黄,有几片飘落在地,铺成一层薄薄的、柔软的金色。
“就是这里了。”厉浩翔下车,为她们拉开车门,“祖父一直在等您。”
沈婉悠站在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生动的砖雕。一种奇异的、近乎恍惚的熟悉感攫住了她——并非她曾真的踏足此地,而是在无数个梦境深处,她反复见过这样的门庭,这样的银杏,以及门后那总在桂花香里若隐若现的、等待的身影。
“沈女士?”厉浩翔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回。
她定了定神,牵紧眠眠微凉的小手,指尖传来女儿回握的力道。“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