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铭的脸色在光纹石映照下泛着青白,他的耳廓仍在轻微抽动,眉峰紧锁。“前面,有东西。很多,而且……比之前遇到的骨兽大不少。”
“能绕?”林泊禹用气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视两侧看似无边无际的扭曲林木。
谢惟铭缓缓摇头,动作带着沉重的意味。“绕不开。它们就在裂缝周围,几乎……把那一带围死了。”
“裂缝”二字,让周遭本就稀薄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这漫长而压抑的跋涉,最终的目标就在前方。
赵珺尧无声上前,与谢惟铭并肩而立。他目光投向灰雾深处,尽管肉眼难辨,但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污秽与死寂气息,已昭示了一切。那是“秽源”的脉动,比他们在任何外围遭遇的都要浓烈百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数量?”赵珺尧问,声音平静无波。
谢惟铭静默了数息,似在竭力分辨。“骨兽,上百。还有别的……看不清全貌,但体形更大,气息也更危险。”
上百。楚沐泽感到自己握着短刃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并非恐惧,而是身体在极致危险预感下的本能反应。他暗暗调整呼吸,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一旁的上官子墨从怀中摸出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瓶,拔开软木塞,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嗅,随即眉头蹙起。“雾里有毒,慢性,很隐蔽。待得久了,会手脚发软,头昏脑胀。”他看向赵珺尧,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主上,若硬闯,就算能过去,折损也必不会小。”
赵珺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脚下无尽的骨粉上,片刻后,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灰白粉末,在指腹间搓了搓,又置于鼻下。
“泊禹,”他站起身,目光转向林泊禹,“你带的火磷粉,还剩多少?”
林泊禹摸了摸腰间那只特制的厚皮囊,估算道:“足够制造三处像样的爆燃。”
“用一次。东南方向,尽可能远。”
林泊禹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意图——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光亮,将那些依靠本能感知生机与声响的骨兽引开,制造突入的缝隙。
“明白。”他不再多言,身形一转,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方的浓雾中,动作迅捷如猎豹。
厉家老宅,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滤进的午后天光,在紫檀木书桌光滑的表面上投下几方暖色的光斑。
沈婉悠坐在那张老旧却结实的藤椅里,面前书桌上,几个大小不一的紫檀木盒一字排开。每个盒盖上雕刻的纹路都不同,有莲,有云,有简朴的几何图形,木质因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幽光。厉暮寒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中,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盖碗,茶早已凉透,水面浮叶沉寂,他却似无所觉。
“这些,都是珺尧当年托付于我保管的。”老人的声音苍缓,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太久的故事,“有些是他的私物,有些……是替旁人暂存的。他说,待他回来,或是待他的女儿们长大成人,再作处置。”
沈婉悠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打开了最左边那个雕刻着简笔莲花纹的盒子。里面是几封摞得整齐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已脆黄,上面墨迹遒劲地写着“暮寒兄亲启”。那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转折都带着她记忆深处熟悉的、不容折弯的力道。
她拿起那封信,极轻地抽出内里同样泛黄的信笺,展开。信纸上的字迹稍显拥挤,却依旧工整:
“暮寒兄:
见字如晤。待你展信读时,我应已在远途。此去之地渺茫,归期难料,生死未卜。
多年相交,生死相托,多余之言,不说你也懂得。
所托诸物,烦请妥为珍藏。若我逾期不归,待小女成年,请你斟酌时机,以她们的名义代为转交。
另有一事,藏于心久矣,未曾直言。
我已娶妻。她姓沈,名中带一‘婉’字。身在极远之地,非寻常可达。
倘若有朝一日,天意使然,你能遇她,请务必转告——
我仍在路上。让她,等我。”
“我仍在路上。让她,等我。”
沈婉悠的目光死死凝在这最后一句上。纸面上的墨迹似乎晃动起来,变得模糊。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在“等”字上泅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在原地等了十四年。从青涩懵懂等到沉稳坚韧,从孤身一人等到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曾以为那份等待是静止的,是望眼欲穿的煎熬。直到此刻,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另一重天地——他不是停留在某处,他也在向前,在奔赴,在跨越无法想象的距离与阻碍,拼命地想要回到她身边。
那一直支撑着她、也禁锢着她的“等待”,忽然间被注入了双向的、流动的力量。
厉暮寒看着她无声落泪,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手中冰凉的茶盏又凑到唇边,饮下那口早已失却香气的冷茶,苦涩的滋味久久盘桓在舌根。
眠眠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的绣墩上,看着泪水沿着妈妈的脸颊滑落。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沈婉悠搁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沈婉悠抬起泪眼,望向对面的老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厉老先生……他走的时候,可还留下别的话?别的……东西?”
厉暮寒沉默着,从自己中山装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边缘已被磨得发亮的深棕色皮质笔记本,双手递了过去。
“这个,是他临走前匆忙间遗落在我书房的。本想交还,却再无机会。”
沈婉悠接过那小小的笔记本,皮质柔软,仿佛还残留着旧主的体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翻开扉页。
空白的扉页中央,只有一行字,笔墨比信上潦草许多,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决绝:
“婉悠,等我。”
只有这四个字。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页。
沈婉悠猛地合上笔记本,紧紧攥在胸前,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十四年的光阴,十四年的晨昏,十四年的期盼与孤寂,在这一刻翻江倒海。她以为会有怨,有憾,有追问。可当这熟悉的字迹真切地呈于眼前,心底涌起的,只有一片浩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酸楚,和那酸楚之下,依然炽热如初的念想。
她只是,太想他了。
空间节点秘境
枯骨林深处,死寂被猛然撕裂。
轰——!!!
东南方向,极远处,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轰然炸开,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炽烈火光,那火光短暂地、狂暴地撕开了厚重的灰雾帷幕,将那片区域的扭曲树影和漫天骨粉映照得一片狰狞。
围聚在巨大裂缝边缘那些原本如同雕像般静止的骨兽群,瞬间被惊动。它们齐刷刷转向爆炸的方向,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幽光跳动,紧接着,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蚁群,发出无声的躁动,争先恐后地朝着火光与巨响的源头汹涌扑去,灰白色的浪潮在骨粉地面上碾出凌乱的痕迹。
“就是现在!”赵珺尧低喝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朝着裂缝方向疾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