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目光深远。
老者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只是静静地陪坐着。
偶尔偷偷打量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先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忐忑。
“先祖,那个......”
老者尴尬的笑了笑,小心翼翼的看着李枕,支支吾吾的开口道:
“您......您也知道,仙人下凡这种事情,太......太过匪夷所思。”
“因此......孙臣并没有将此事张扬开来。”
“知道先祖您真实身份的,就......就只有孙臣和孙臣的那四个儿子。”
“您看这......”
李简声音越说越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
一副想说又不敢说、说了又怕说错的模样。
仙人下凡、祖宗显灵,这种事情传出去。
别说是外人了,怕是族中的那些人,都会认为他疯了。
李枕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无妨,对外你就说,我是桐安李氏辈分比较高的宗亲,称我为远祖好了。”
“桐安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跟那边说过了。”
李氏如今毕竟是个大族,族中出现个年纪不大,辈分却高的离谱的族人,也很正常。
况且也给桐安李氏那边留了视频,桐安李氏那边也不会说自己是冒充的,来找自己的麻烦。
李简闻言,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先......远祖英明。”
“桐安李氏宗亲,辈分高,年纪轻——这个好,这个好。”
先祖之类的称呼,是死人祭祀用的。
熟知内情的情况下,喊先祖没什么问题,毕竟李枕就是他们的先祖。
可要是在不知内情的外人面前这么喊,就不太合适了。
宗老、宗伯之类的,有宗族长老的意思,带有一定的职称意思。
喊倒是也能喊,就是显得有些不太亲近。
远祖算是李枕眼下的这种情况,最合适的称呼了。
马车穿过闹市,驶过一道又一道坊门,渐渐进入贵族府邸聚集的区域。
街道宽阔了,行人也少了,两旁槐柳成荫,树影斑驳。
一座座府邸鳞次栉比,朱门铜钉,在夕阳中显得庄重沉寂。
李氏府邸位于镐京东城区,毗邻毕公高旧宅,门前双阙巍然。
此刻,门前早已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从府门一直延伸到阶下,皆是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老的须发皆白,少的尚在总角。
男者着玄端深衣,女者披素纱襜褕( yú),皆衣饰华贵,神色却各异。
有茫然四顾者,有低声私语者,亦有踮脚张望、面带好奇的少年子弟。
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前排,身量初成,眉目如画。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正是豆蔻年华。
她拉了拉身旁一位贵妇人的衣袖,小声问道:
“阿娘,来的是什么人。”
“祖父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让我们全家人都出府迎接。”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呢。”
贵妇人年约三旬,面容端庄,气质雍容,穿着一袭绛紫色的深衣,腰束宽边革带,风韵犹存。
正是虢(guó)石父姬鼓之女、嫁与上大夫李简的嫡长子为妻的姬宁。
她闻言侧首,瞥了女儿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问这么多做什么,听说是桐安李氏的人,待会儿见了贵人,不可失礼。”
“桐安李氏?”少女撇了撇嘴,“主宗的人谱还挺大,总不能是桐安侯来了吧。”
在她看来,即便是主宗桐安李氏的人。
能让祖父亲自出城迎接,能让一家老小都在府外等着的,也就只有桐安侯了。
虽说她的祖父李简只是一个上大夫,而不是卿。
可如今已经不是周初的时候了。
现在的镐京,卿级别的,只有执政卿2人,六卿6人。
全都是上卿。
镐京没有中卿和下卿,中卿和下卿只存在于诸侯国,王廷除了这8个上卿外,不设其他卿士。
也只有在周初的时候,出现过李枕和姜子牙那两个在外地做诸侯国国君,还兼职王廷卿士的特殊存在。
其中姜子牙属于镐京和齐国两头跑,类似于李枕在桐安和六邑两头跑。
李枕的话,上一世活着的时候,桐安不直属于周王室,不用在年底的时候以诸侯国国君的身份跑一趟镐京。
却也要以王朝上卿的身份,跑一趟镐京。
镐京李氏虽说只是桐安李氏的分支,却也是镐京的名门望族,顶级贵族。
加之镐京李氏,跟如今的大周第一权臣虢(guó)石父是姻亲。
能让镐京李氏摆出这么大阵仗,家主亲自出城迎接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似乎也就只有桐安侯本人有这个资格了。
姬宁看了一眼这个小女儿,轻叹一声:“待会你别说话,别人行礼你就跟着行礼。”
“记住,你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给我安分点。”
少女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知道了知道了。”
她嘴上说着知道了,眼睛却还在不停地往街口张望,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副闲不住的模样。
姬宁看着女儿这副德性,心中暗暗叹气。
嫁入李府后,她这个李家嫡长子的夫人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是个女儿,已经出嫁,老二是个儿子。
这个小女儿作为李氏嫡女,从小就格外的受宠,外公又是当朝第一权臣。
平日里可以说是无法无天惯了,脾气要是上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只希望待会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远处,马蹄声渐近。
一辆漆朱饰金的马车在夕阳中缓缓驶来,车辕上插着李氏的氏族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后方,数名甲士列队护行。
府门前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少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眼中满是好奇。
姬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叮嘱:“待会儿别出声,跟着行礼便是。”
少女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辆马车。
她倒要看看,这位让全家都出府迎接的“主宗贵人”,到底长什么样。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轮止住,车帘掀开,老者先探出身来,然后侧身让开,伸手搀扶。
李枕轻轻摆了摆手,没有扶他的手,直接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草鞋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站定,抬头扫了一眼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
老者连忙上前一步,站在李枕身侧,转身面向府门前的家族成员。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响亮:“这是桐安主宗来的宗伯,辈分极尊。”
“论辈分,我都得喊他一声远祖。”
“你们还不快快拜见远祖。”
话音落下,府门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粗布短褐,草鞋,腰间没有佩玉,头上没有冠冕,与府门前这些衣着华贵的男女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可他的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淡然。
仿佛面前这些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些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