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心中忐忑,垂首坐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连他也认为天子的一些做法很荒唐,可他也没办法。
如果说天子只是一个纯粹的,昏庸无脑的君主。
他或许还能用些哄骗的手段,引导着天子做出一些正确的选择。
然而当今天子,却又不完全是那种昏聩无脑的君主。
当今天子,有想法,权力欲望极强,对朝政控制欲极强,强势,敢下手,却又刚愎自用,政治能力低下。
做事倒是雷厉风行,胆子也很大,但是往往方向全错,手段极烂,还随性而为,想一出是一出。
性格更是极度的任性,且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言论。
简单来说就是,天子属于那种: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自有我的节奏。
你只需要按我吩咐的去做就行了,别的不用问,也不用管。
李枕见李简垂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哪里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周幽王他还是多少了解一点的。
一句话概括就是,周幽王就像是那种怀里抱着核弹的孩童。
他的执政风格属于,他灵机一动,忽然想用核弹放个烟花看看。
然后,他就放了。
谁劝都没用,也劝不住。
在他的眼里,他是世人皆醉我独醒,你这个蠢货不懂他拿核弹放烟花背后的深意。
遇上这种权利控制欲极强,操作骚断腿的货色,谁来都没用,谁都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如果说纣王帝辛,是有抱负,有能力,但是能力不足以支撑起他的抱负的暴君。
周幽王就属于又菜,又狂,又爱玩。
但他自己却不仅不觉得他菜,还一幅老子天下第一,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暴君式昏君。
说白了就是,他有隋炀帝杨广和唐玄宗李隆基后期的心态,却没有他们的能力。
周室这艘大船,也到了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跳船的时候了。
李枕沉吟了许久,道:“如今镐京可战之兵有多少,战力如何,军权掌握在谁的手中。”
李简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西六师,虎贲军,基本上大多都掌握在我们这些王党的手中。”
“其中六师中的望师和潞师的师帅,正是孙臣的两个儿子。”
“至于战力,我大周的将士,战力自然是不差的,可以说远超大多数的诸侯国。”
“这一点,远祖可以放心,便是申国真的反了,也足以应对。”
李枕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要听实话。”
李简一噎,犹豫了片刻,讪笑了两声:“孙臣不敢欺瞒远祖,算上驻扎在洛邑的殷八师,我大周还是要远胜于大多数诸侯国的。”
“算上殷八师?”李枕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了。
曾经一个西六师,就能压的整个天下都不敢吭声。
现在西六师和虎贲还不够,还要再算上殷八师,还只是胜于大多数诸侯国?
且不提如今的殷八师还剩下多少战斗力。
殷八师驻扎在东方,镐京若是遇到军情,殷八师也赶不过来啊。
见李枕的脸色有些难看,李简局促的笑了笑:“远祖有所不知,现如今的西六师,早已不是远祖那个时期的西六师了。”
“自昭王南征楚国,于汉水全军覆没,后虽然也重建了,却屡战屡败。”
“宣王晚年,千亩之战中,西六师再败于姜戎,六师尽丧。”
“自那之后,西六师便长期处于兵员不足,且多为老弱和新兵的状态,再无野战能力。”
“不瞒远祖,如今的西六师,名义上虽然还是满编,实际上六师加起来,可能也不过四千余人。”
“那些本该发给士兵的钱粮、土地、奴隶,则全被上上下下的贵族们吞了。”
“真正在册的,可以上战场的,恐怕只有三千人左右。”
“如今六师中具体有多少人,孙臣也不清楚,也没有人清楚。”
“因为名册上的很多人可能早就死了,也有一些名字就是贵族家中家奴的名字填上去凑数的。”
“就拿咱们李家所掌控的望师和潞师来说。”
“名义上每师2500人,望师和潞师满编总人数应为5000人。”
“可实际上,每个师只有六七百老弱残兵。”
“其余的人数,都是拿府里家奴的名字填了上去。”
“甚至,还有不少名字就是随手编写的,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人。”
李简越说越心虚,目光躲闪,小心翼翼的看着李枕。
李枕静静听着,指尖轻叩石桌。
他想过现如今的西六师会很烂。
毕竟以如今周室的国力,根本养不起曾经那种质量的西六师。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烂到了这种地步。
待李简说完,李枕深吸一口气:“外有强敌环伺,六师糜烂到这种地步,你们晚上能睡得着?”
“六师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虎贲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吧。”
虎贲是天子近卫,满编800人,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至少曾经属于精锐中的精锐,武王时期的300虎贲,更是纯精锐敢死队。
要是连虎贲都烂了,怕是随随便便一个小诸侯国的精锐,都能攻陷镐京。
李简赶忙解释:“远祖放心,虎贲还是没人敢动的。”
“虽说如今的虎贲只有650人,却没有如六师那般,存在瞒报人员、缺甲、老弱、训练废弛的问题。”
“虎贲的单兵素质、纪律、装备,都要远胜于六师。”
“而且虎贲之中,全都是姬姓贵族子弟和卿大夫家的子弟,忠诚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李枕深吸一口气:“好嘛,虎贲成了贵族子弟镀金刷资历的地方了。”
不过转念一想,放在如今这个时代,能够成为贵族子弟镀金的地方,好像还成了一个优点。
全都是贵族子弟,也就意味着装备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大家又不缺钱,没人想要因为装备不足的问题,让自家的子弟死在战场上。
李简心中忐忑,讪讪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枕,试探着开口:
“远祖......您忽然关心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那申侯真敢反?”
“申国虽强,可镐京毕竟是王都,天子毕竟是天子。”
“他若敢反,便是大逆不道,届时他所要面临的,可不只有王室之兵,而是天下诸侯共讨之。”
“远祖是不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