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新家静得可怕,只有客厅落地钟滴答作响,像在敲着人心。
裴川被一阵极轻的哽咽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摸向身边,床是空的,微凉。
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连鞋都来不及穿。
声音来自阳台。
推拉门留了一道缝,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顾屿就坐在阳台的小藤椅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着不敢哭出声,只有细碎的、破碎的气音漏出来,像被掐断的弦。
裴川的心瞬间揪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顾老师……”
顾屿浑身一僵,像是被抓包的罪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睫毛湿成一团,鼻尖通红,连眼眶都肿得吓人。
那是裴川从未见过的、崩溃到极致的模样。
“你怎么了?”
裴川慌了,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还是……”
“别碰我。”
顾屿突然偏头躲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你别碰我。”
裴川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点点往下沉。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还是那个Eva……”
一提到这个名字,顾屿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所有隐忍、所有不安、所有藏在心底的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猛地站起来,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失控地拔高:
“是!是她!是你们所有人!”
“裴川,你看看你身边,都是能和你并肩的人,年轻、优秀、健康、能帮你、能陪你站在手术台上……而我呢?”
顾屿指着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疼:
“我体弱、多病、鼻炎不断、胃不好、连工作都做不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画画、做饭、等你回家,我只会……拖累你。”
“你身边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值得更好的,你不该被我绑着……”
“闭嘴!”
裴川猛地吼出声,眼睛瞬间红了,血丝爬满眼底,情绪也跟着彻底失控。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这么怕过,怕到声音都在抖。
“你再说一遍?”
“顾屿,你看着我——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命。”
“没有你,我当年撑不下去;没有你,我学医没有意义;没有你,我赚再多钱、站再高位置,都没用!”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明白!”
顾屿也吼回去,眼泪汹涌,“我明白你对我好,可我怕!我怕我一直病,一直拖你后腿,我怕你哪天累了、烦了、不要我了——”
“我不会!”
“你会的!”
争吵像失控的火,瞬间烧光了所有理智。
顾屿被情绪冲得浑身发抖,他再也受不了这种窒息般的自卑与不安,猛地推开裴川,转身就往门口冲。
“顾老师!你去哪——!”
裴川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荡的衣角。
顾屿像疯了一样拉开家门,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楼道里,不顾一切往外跑。
“顾屿!!”
裴川魂都吓飞了,疯了一样追出去。
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他只看到顾屿单薄的背影冲下楼梯,冲出家门。
深夜的马路车少,却快。
裴川刚追到小区门口,就看见——
顾屿跑过斑马线的瞬间,一束刺眼的远光灯猛地扫过来。
刹车声尖锐到撕裂夜空。
“砰——”
一声闷响。
世界瞬间静音。
裴川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他眼睁睁看着顾屿被撞得踉跄着摔倒在地,米白色的家居服瞬间沾了灰,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人当场就懵了,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屿——!!!”
裴川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疯了一样冲过去,膝盖狠狠砸在地上也感觉不到疼。
他颤抖着手把人抱进怀里,触到顾屿冰凉的脚、发抖的身体、瞬间惨白的脸,心脏像是被活生生碾碎。
“别怕……别怕……我在……”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指尖哆嗦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120……快!这里有人车祸!腿部骨折!意识清醒!快点——!!”
他是医生,见过无数伤患,冷静、专业、镇定,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这一刻,他彻底崩了。
他抱着顾屿,浑身都在抖,眼泪砸在顾屿的脸上,声音破碎: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我不该让你跑……”
“顾老师,你别吓我……你千万不能有事……”
顾屿痛得意识模糊,却还能认出是他,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袖,气若游丝:
“裴川……疼……”
这两个字,直接把裴川刺得彻底崩溃。
救护车鸣笛而来时,裴川几乎是抱着顾屿冲上去的,全程不肯松手,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
车子一路呼啸,直奔他工作的私立医院。
急诊灯亮起的那一刻,裴川红着眼,一字一句对护士说:
“他是我爱人。全力抢救,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